金爐的爐蓋在一個時辰後彈開了。
錢達從爐內取出三顆凝神丹,排在白玉托盤上。丹身呈淡金色,丹紋清晰,藥香內斂——三顆全部上品。這個成績放在南域丹師協會的年度考核裡,足以讓任何一位金丹期執事昂首挺胸。但錢達將托盤放在丹臺上的時候,手指是僵的。
他沒有抬頭看趙長生那兩顆懸浮在冰霧中的凝神丹。他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便迅速收回來。那兩顆丹上的雪花紋路還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都像是在他臉上輕輕扇了一巴掌。品質碾壓,速度碾壓,材料和手法也碾壓。他的凝神丹是上品,趙長生的也是上品。但上品和上品之間,隔著一條他花了近百年都沒能跨過去的鴻溝——丹光化形。那是三階丹藥在成丹時藥力完美融合到極致才會出現的異象,不是靠修為高、爐子好、材料貴就能砸出來的。是對藥性的理解達到了某種近乎本能的境界,才能在凝丹那一瞬間讓所有藥力同時達到巔峰,引動天地靈氣共鳴。
錢達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把第四場到第十場的比試全部取消了。
“聚氣丹、凝液丹、凝神丹——三場足矣。”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從容,像是在宣佈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剩下的清心丹、護脈丹之流,品階太低,再比下去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趙丹師,老夫承認你在二階丹藥和凝神丹上確實有些本事。但你今天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不會只是為了跟老夫比幾顆二階丹吧?”
他頓了頓,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泛黃的丹方,紙頁脆得像秋天的枯葉,上面用古篆寫著幾行字。丹方四角各蓋了一枚硃砂印,印文分別是“南域丹師協會·絕品·築基丹·原方”。
“這張丹方,是南域丹師協會珍藏的上古築基丹原方,傳自青囊子手稿殘篇。和市面上通行的築基丹方不同,原方多了一味‘天元果’,少了一味‘冰心草’。天元果藥性極烈,煉製成的築基丹靈力霸道無匹,但成丹率極低——協會里金丹後期的老供奉用這方子煉,成丹率也不過三成。”
他將丹方攤開,擱在丹臺中央。
“老夫想請趙丹師,用這張方子,比最後一場。”
錢達的算盤打得很精。上古原方,藥性極烈,金丹後期都只有三成成丹率,一個築基中期的小子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第一次接觸原方就煉出好丹。而他自己雖然也沒用這張方子煉過幾次,但他有金丹巔峰的修為作為後盾,硬堆資源也能堆出幾顆像樣的丹藥來。更關鍵的是——他用這方子輸了不丟人,贏了卻可以翻盤。這是一場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的賭局。他想起弟弟錢通被廢那天託人傳來的口信——“哥,趙長生的丹道有古怪,不要跟他比丹。”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他終於明白弟弟在怕什麼了,但已經太遲。
趙長生接過丹方,低頭看了一遍。天元果。龍骨草。凝液果。固本花。輔藥十一味。原方確實比通行方多了天元果、少了冰心草,藥性結構從溫和轉為霸道。他的手指在天元果三個字上停了片刻——蘇瑤送他的《青囊丹方殘卷》第三十七頁上,恰好有一段關於天元果藥性的記載。青囊子對天元果的評價是“性烈如火,非神識極堅者不可馭”,但緊接著又說“若以龍骨草為引,以火引火,可使烈性化為藥力,不傷丹田”。
“可以。”他把丹方還給錢達,“但我有個條件。既然錢副會長取消了中間七場,那這最後一場的賭注,得加。”
“加什麼?”
“我贏了,南域丹師協會的入會考核標準,從築基丹上品成丹率八成——改成築基丹極品。從此以後,青雲宗丹峰的弟子想入南域丹師協會,不用考你們那些過時的標準,直接免試入會。”
錢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沒有猶豫太久。他不認為趙長生能用上古原方煉出什麼像樣的丹藥,更不用說極品築基丹。極品築基丹在南域已經三十年沒出現過,連南域丹師協會的會長都未必煉得出來。一個築基中期的小子,憑什麼?
“好。老夫答應了。”
趙長生轉身,對著丹峰弟子的方向提高了聲音:“周小雲,去丹堂庫房,把丙字三號櫃最上層那三顆天元果取來。”然後他走向青元爐,盤膝坐下。沒有急著開爐,而是閉上眼睛,開始調息。滿場人都在看他。散修們不知道天元果是什麼,但他們從錢達的表情和語氣裡讀出了分量,也從幾位峰主放下茶盞的動作中讀出了分量。
墨塵的茶盞在桌面上擱了很久沒動。他知道上古築基丹原方,當年他的師父餘半爐從某個遺蹟裡帶出來過一份拓片,煉了三爐廢了兩爐,第三爐出了一顆中品,餘半爐高興得喝了半罈子黃酒。那是金丹期散修的水平。而趙長生現在要面對的,是比餘半爐當年用的方子更烈三分的原方,外加一個金丹巔峰的對手。
趙長生調息了一刻鐘。然後他睜開眼睛,點燃了青元爐。這一次的丹火沒有顏色——不是青紅雙色,不是冰藍寒焰,而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那是他將陣火煉藥術運轉到極致後,木火雙靈力完全融合、不分彼此的形態。無色丹火。
墨塵猛地站起來。凌烈伸手去拉他,沒拉住。墨塵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觀禮臺邊緣,雙手撐著欄杆,指節發白。無色丹火在丹道上有個別稱,叫“化境之火”,意思是丹師對火焰的掌控已經超越了“控制”的層面,進入了“化用”的境界。他研究了兩百年丹道,只在古籍上見過這四個字。他從來沒見過活人用出來過。
趙長生將天元果送入爐中。天元果入爐的瞬間,爐身劇烈震顫了一下。果肉中蘊含的烈性藥力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猛獸,接觸到高溫後猛地爆發出來,青元爐的爐壁被衝撞得嗡嗡作響。趙長生沒有去壓制那股烈性。他用木靈力將它包裹住,順著陳玄機七線十二節點的第一條通道緩緩推入,同時將龍骨草送入第二條通道。天元果的烈性上行,龍骨草的燥性下行。兩股藥力在第五節點交匯,然後按照《青囊丹方殘卷》上的口訣——以火引火——丹火在兩股藥力交匯處輕輕一催,烈性和燥性互相抵消,剩餘的藥力化作一道溫潤的金色藥液,流入凝丹節點。
錢達也在煉丹。他的手法很穩,金丹巔峰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三才爐金爐,用最傳統的文武火交替法小心翼翼地萃取天元果的藥力。他沒有無色丹火,也不會以火引火的竅門,但他有金丹巔峰的神識強度,可以強行壓制天元果的烈性。雖然強行壓制會損失一部分藥力,但勝在穩妥。
時間緩緩流逝。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半時辰。金爐的爐蓋率先彈開了。錢達從爐內取出丹藥,排放在白玉托盤上。兩顆上品築基丹。丹身飽滿,丹紋清晰,藥香濃郁。用上古原方煉出兩顆上品,這個成績在南域丹師協會的歷史上也能排進前五。幾個散修已經開始低聲議論,說薑還是老的辣。
就在這時——青元爐的爐蓋彈開了。
沒有丹光沖天,沒有藥香四溢。只有三顆丹藥安靜地從爐口緩緩升起,懸停在半空中。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小,丹身呈純金色,不是淡金,是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金色。三顆丹藥同時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那是丹內藥力完美融合到極致後自發產生的丹鳴。丹鳴聲中,一道七彩丹光從天際垂下,如極光般漫過整個演武場。
極品築基丹。三顆。
滿場鴉雀無聲。連風聲都停了。演武場周圍老松上的白鶴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不去。散修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丹師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煉了一輩子丹,從未見過極品築基丹,更不用說一爐三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