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凝液丹,錢達派了銅爐後面的銀牌執事——一個方臉闊口的中年人,姓馬,金丹初期修為,在南域丹師協會坐了十二年冷板凳才熬到銀牌。他最拿手的就是凝液丹,十二年間煉了不下三千爐,閉著眼睛都能控火。
馬執事走到銅爐前,沒有急著開爐,而是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玉盒。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株品相極好的固本花——花瓣肥厚,色澤深紫,根莖上還帶著清晨採摘時留下的露珠。這株固本花是他私人珍藏的,產自北境雪線以上三百年份的野生種,藥力比市面上最好的固本花還要高出至少兩成。
錢達看到這株固本花,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說話,但那抹笑意已經足夠說明一切——馬執事這是要把第二場當成決勝局來打。用私人珍藏的三百年份固本花,配上三才爐銅爐的精準控溫,凝液丹的品質不可能低於上品。而凝液丹和聚氣丹不同,它是二階丹藥裡最考驗火候穩定性的一種,築基期丹師通常需要金丹期的神識才能精確感知藥液在凝液瞬間的微妙變化。趙長生築基中期,神識強度有限,在這一項上天然吃虧。
馬執事掐訣點火。銅爐的聚靈陣紋亮起,淡金色的爐火在爐底均勻鋪開,溫度穩定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但每一處的熱度都完全一致。他將固本花送入爐中,手法老練得近乎機械:花萼先去,花瓣分三次投入,每次間隔十息,根莖最後放入,用餘溫慢煨。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臺下幾個識貨的散修丹師已經開始點頭。
錢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的目光從馬執事身上移到趙長生那邊,停留了片刻。趙長生正在藥簍裡翻找什麼——他把孫穎兒分包好的油紙包挨個拆開,每味藥都放在鼻尖聞一聞,然後用指尖掐一點藥粉在舌頭上嚐了嚐。那架勢不像是在準備一場關係到丹峰尊嚴的比試,倒像是在菜市場挑蘿蔔。
“青雲宗的凝液丹方子,老夫看過。”錢達忽然開口,語調悠閒得像在茶餘飯後聊家常,“用的是三份固本花配一份冰心草,文武火交替九轉。這個方子是六百年前青雲真人傳下來的,不能說不好,但早就過時了。南域丹師協會的新方子改用兩份固本花配一份赤精果,省去了九轉文武火的繁瑣,成丹率反而提了兩成。丹道在進步,抱著老方子不放,到頭來只會被淘汰。”
這話是說給墨塵聽的。錢達的策略很清晰:在比試過程中不斷用言語刺激青雲宗丹峰的人,尤其是墨塵。只要墨塵動怒失態,趙長生就會分心。丹師煉丹最忌分心,一爐好丹往往就毀在心神不穩的那一瞬間。
墨塵沒有動怒。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茶湯上的葉片,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盞,轉頭對身旁的凌烈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讓錢達聽見:“北境的赤精果,藥性溫燥。用來替代冰心草確實能縮短煉丹時間,但溫燥之性會殘留在丹裡。長期服用這種凝液丹的修士,築基時心魔劫會比常人強三成。這是當年青囊子在《丹方辨偽》裡寫得明明白白的事,不是什麼新發現,是常識。”
錢達的笑容僵了一瞬。《丹方辨偽》是三千年前的著作,在南域早就失傳了。他從未讀過原書,只是在協會的藏經閣裡見過一句殘文摘錄,根本不知道青囊子對赤精果替代冰心草有過專門的論述。墨塵不僅讀過原書,還能隨口引用段落大意。錢達沒有接話,只是哼了一聲,把目光重新投向銅爐。
銅爐出丹了。馬執事的凝液丹煉得極快,從點火到出丹不到半個時辰。爐蓋彈開,淡金色的丹光從爐口湧出,藥香濃郁而不刺鼻,是凝液丹藥力完全融合的標誌。八顆凝液丹在銅盤上滴溜溜地旋轉,顆顆飽滿,丹身上一道清晰的雲紋——上品。八顆上品凝液丹,用的是三百年份的野生固本花,這個成績放在南域丹師協會的年度考核裡也能排進前十。馬執事退後一步,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贏了一半。
現在輪到趙長生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立刻開爐。馬執事的八顆上品凝液丹擺在丹臺中央,丹光還在微微閃爍,這個壓力足以讓任何年輕丹師手心冒汗。但趙長生沒有急。他把青元爐的爐火調到最低檔——不是在煉丹,是在暖爐。然後他從藥簍裡拿起一包新的固本花,拆開油紙,把每一朵花的花瓣都翻過來對著陽光看了一遍。
“這批固本花是兩年生的,莖葉偏嫩,花瓣的紫色不夠深。藥力比三年生的差了一成半。”他把挑出來的固本花分成了兩堆,一堆品相完好的放在手邊,另一堆稍有瑕疵的推到一旁,“差的那一成半,用凝液果的劑量補——多加半份凝液果的果汁,在凝丹階段用木靈力包裹住果汁的酸性,可以激發固本花殘餘的藥力。”
他在對周小雲說話。周小雲手裡捧著一本空白賬冊,炭筆飛快地記著。這幾句話聽起來平淡無奇,但錢達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用凝液果的酸性激發固本花殘餘藥力——這不是任何教科書上的標準操作,而是一個丹師在完全理解了藥性相生相剋的原理之後,自己推匯出來的變通之法。這種應變能力,遠不是“眼高手低”四個字能概括的。
趙長生開始煉丹。他的手法和第一場完全不同。第一場煉聚氣丹時,他走的是穩紮穩打的路子,每一味藥都按標準流程投放,火候中規中矩。但這一場,他一上來就走了一步險棋——他將所有藥材同時投入爐中。同時投料,意味著所有藥力在同一時間釋放、互相碰撞,控火的難度比依次投料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但同時投料也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藥性之間的協同效應,如果成功了,丹的品質會比依次投料高出整整一個臺階。
錢達看到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同時投料凝液丹——他在丹師協會近百年,只見過一個金丹後期的老供奉用這種手法成功過。一個築基中期的小子,神識不過覆蓋百丈,靈力不過二三十載的積累,想用同時投料法煉凝液丹?這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青元爐內,藥力開始碰撞了。五種靈草的藥性在密閉的爐腔裡同時釋放,像五匹脫韁的野馬在狹小的空間裡互相沖撞。固本花的敦厚、凝液果的酸烈、冰心草的寒涼、聚靈花的溫補、輔藥的辛辣——五種藥力攪在一起,爐身開始發出嗡嗡的震鳴聲,那是藥力失控的前兆。
馬執事看到這裡,暗暗鬆了口氣。他煉了三千爐凝液丹,太熟悉這種聲音了——藥力對沖,最多再有十息,爐內就會炸爐。他的八顆上品已經穩了。
但趙長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左手掐訣,木靈力如絲如縷地滲入爐腔,不是壓制藥力,而是引導。五種藥力被他用木靈力一一包裹,像五條被套上韁繩的野馬,然後在爐腔內開始按照陣火煉藥術的軌跡緩緩運轉。七線十二節點。陳玄機的母陣被他用煉丹的手法刻在了爐腔內部——不是用刀刻,是用靈力凝成的陣紋,在爐壁上流轉不息。五種藥力沿著十二條靈力通道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又在節點處按預定的比例逐一融合。
墨塵放下茶盞。他看到了爐身上若隱若現的靈力陣紋——那不是陳風刻在爐身上的實物陣紋,是趙長生用靈力在爐腔內部構建的虛擬陣圖。這意味著他已經不需要依靠固定的陣紋來輔助控火了,他可以在任何一尊丹爐裡,憑靈力在空中直接構建陣火煉藥陣。
青元爐安靜下來了。所有震鳴在同一瞬間消失,爐內只剩下一片溫潤的寂靜。然後爐蓋彈開。沒有丹光沖霄,沒有藥香四溢,只有十顆丹藥安安靜靜地躺在爐底。趙長生將丹藥取出,排在白玉托盤上。
十顆。全部上品。丹身上每一道雲紋都清晰完整,和剛才馬執事那八顆相比,丹色更透,藥香更純,丹紋更密。更關鍵的是——他沒有用三百年份的野生固本花,他用的就是丹堂藥庫裡最普通的兩年生固本花。用普通藥材煉出了比珍稀藥材更好的丹。
馬執事看著托盤上那十顆凝液丹,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後退一步,對錢達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到了三才爐後面。十二年的三千爐凝液丹,被一個入門五年的年輕人用普通藥材在不到半個時辰裡超越了。不是險勝,是碾壓。
錢達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恐,而是一種他花了很大力氣才壓制住的難以置信。第一場聚氣丹他可以解釋說趙長生運氣好,第二場凝液丹他沒有任何藉口——他的銀牌執事拿出了私人珍藏的三百年份固本花,而趙長生用最普通的藥材煉出了更好的丹,還多出了兩顆。這不是運氣,這是實力。真正的丹道實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沒有點評第二場的結果,沒有祝賀趙長生,只是站起來,走到三才爐的金爐後面。這尊金爐從比試開始還沒有被使用過,錢達之前說過,他要親自下場煉製三階凝神丹。但現在才第二場剛結束,凝神丹按原計劃是第十一場的壓軸戲。
錢達把凝神丹提前到了第三場。
“第三場,凝神丹。”錢達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沉,“老夫親自下場。趙丹師,凝神丹是三階丹藥,你若是沒煉過,可以棄權。棄權不扣分——老夫只要贏你這一場就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