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丹上架第十天,孫穎兒的名字被一個說書人編進了話本里。
黑石城坊市東街拐角有一家百年老茶館,掌櫃姓劉,煉氣五層,平生最大的本事不是泡茶,是說書。他把這半個月來在長生丹鋪門口親眼目睹的事——老礦工動了腳趾、沈月從鬼門關被拉回來、採藥少年攢了一個月靈石買春回丹——編成了一段《丹心救苦》,每天午時開講,連講了三天,茶館裡的條凳都不夠坐了,有人站著聽完整整一個時辰。
“話說那孫姑娘,青雲宗丹峰出身,墨塵長老關門弟子,一手木靈提純術出神入化。尋常丹師煉藥,十成藥力能存三五成已是高手;這位孫姑娘煉藥,藥力能存九成往上!更難得的是,她每賣一顆療傷丹,必親自診脈問傷,附送通絡散分文不取——”
“說書的別吹了!”底下有人起鬨,“我上回去買丹,孫姑娘可沒收我靈石!”
“那是你傷得不夠重!”劉掌櫃醒木一拍,“你去斷個脊椎試試?包你一顆碧落回春丹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茶館裡鬨堂大笑。但笑歸笑,沒人真覺得說書人在吹牛。因為那個被碧落回春丹治好脊椎的老礦工,此刻就坐在茶館角落裡,端著茶碗的手還微微發顫——不是傷沒好,是癱瘓半年重新站起來之後,還沒習慣手裡能握住東西。有人認出他來,湊過去問長問短,老礦工放下茶碗,一五一十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腳趾能動的那一刻,茶館裡靜得只剩爐子上的水壺在咕嘟響。老礦工最後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沒出過黑石城,不懂什麼大宗門大丹師。我只知道,孫姑娘那天給我喂藥的時候,她手指一直在抖——她三天沒閤眼,給我診脈的時候眼睛紅得跟熬了三天丹火似的。”
這句話比任何說書人的段子都管用。當天下午,長生丹鋪門口排隊的人群裡多了一撥遠道而來的散修——不是來買丹,是專程來看一眼老礦工口中那個“診脈時手在抖、眼睛裡全是血絲”的女丹師。
孫穎兒對此一無所知。她在丹房裡忙得腳不沾地,春回丹的訂單從二十三處蘇家坊市像雪片一樣飛來。蘇瑤在傳訊陣盤上每天催三次貨,語氣一次比一次急,最後乾脆派了三個蘇家夥計專門守在長生丹鋪後院,煉出一爐立刻打包一爐,半個時辰都不耽擱。七天之內,春回丹的日產量從三十顆提到了八十顆,但依然供不應求。
問題出在提純環節。春回丹的核心工藝是孫穎兒的木靈提純術——用木靈力將凝血草和回春草的藥力精華從雜質中一粒粒剝離。這個手法目前整個南域只有她一個人會。李青能用陣道手法做粗提純,趙長生能用丹火做二次提純,但最終那道最精細的木靈剝離,必須她親自動手。一個人一雙手,一天最多提純八十顆丹藥的藥液,再往上就要透支靈力。
第八天傍晚,趙長生髮現她的手在發抖。不是緊張,是靈力透支。連續八天高強度的木靈提純,已經把她丹田裡的靈力榨到了極限。他把她從丹爐前拉起來,按到椅子上,遞了一碗靈谷粥。她接過粥,手指還在不自覺地做著提純的動作——食指和拇指輕輕捻動,像是在剝離一枚看不見的靈草。
“明天減量。春回丹日產量降到四十顆。”趙長生說,“蘇瑤那邊我去說。”
孫穎兒搖頭:“不用減。我找到辦法了——今天下午蘇念來給我送藥液的時候,我讓她試了一次木靈提純。她雖然手法還很生,但木火雙靈根的體質和我相近,練半個月應該能接手三成粗提純的活。”
趙長生沉默了一會兒。蘇念是五個弟子中資質最好的,火木雙靈根,和他一樣的屬性。但孫穎兒說的是“木靈提純”,不是“火木雙靈”——她看到的是蘇念體內那縷木靈力的品質,不是她的靈根組合。這種看人的眼光,和墨塵師尊如出一轍。
“你打算收她?”
孫穎兒喝了口粥,抬眼看他:“我師父只有我一個弟子。你師父也只有你一個。丹峰兩脈總不能到了我們這一輩就斷了。”她頓了頓,“而且蘇念跟我一樣,是個丫頭。青雲宗丹峰不收女弟子的時候,是墨塵師尊破格收的我。現在我也能破格收她。這不是報恩,是傳承。”
“傳承”兩個字落在丹房裡,比青元爐裡的火光還重。
墨塵當年在丹峰破例收她,不只是收了個弟子,是給她一個活下去的機會。現在她把這份機會遞給蘇念,就是在續這條線。趙長生沒有再攔她。他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一瓶回靈丹,放在她手邊。孫穎兒看了一眼藥瓶,嘴角彎了一下,沒推辭,倒了一顆服下,然後站起來重新走回丹爐前。
十天後,蘇唸的木靈提純術入了門。雖然提純度只有孫穎兒的六成,但應付粗提純足夠了。孫穎兒把藥液的精提環節留給自己,粗提全部交給蘇念,日產量反而提到了九十顆。蘇瑤收到訊息後在傳訊陣盤上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句讓趙長生意外的話:“等她忙完這陣,我想請她給蘇家的丹師團隊做一次培訓。費用你開。”
趙長生轉頭問孫穎兒,她正蹲在丹爐前教蘇念怎麼用木靈力感知藥液中的雜質分佈,頭也不抬地回了句:“不用費用。讓蘇家的丹師每人帶一包自己煉的療傷丹來,我看了再說。”
這句話後來被蘇家丹師團隊的人傳了出去。傳到外面時變成了——“想請孫穎兒指點丹道,不用靈石,帶一顆自己煉的丹就行。”從那天起,長生丹鋪門口除了排隊買丹的散修,又多了一類人。揹著丹爐、揣著自己最滿意的一顆丹藥,從南域各地趕來請她指點的年輕丹師。丹師找丹師切磋本是常事,但一個築基中期的丹師能讓其他丹師主動上門求教,這就不常見了。更不常見的是,孫穎兒不管對方是散修丹師還是宗門精英,只要帶了丹來,她都認真驗過,每一顆丹都給出書面評語——優點、不足、改進建議,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娟秀端正,和她在青雲宗丹峰幫趙長生整理的丹方手稿如出一轍。
有個從鐵壁城慕名而來的散修丹師,築基初期,煉了八年丹一直卡在中品聚氣丹無法突破。孫穎兒驗了他帶來的丹,只說了兩句話——“你控火時左手是不是受過傷?無名指少了一截指骨,掐訣時會留一道縫隙,火力從這道縫裡洩出去至少一成。換一種單手指訣,右手單獨控火,左手只做輔助。”年輕丹師當場愣住。他左手無名指在十年前礦難中被砸斷了一截,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孫穎兒只通過一顆丹藥就反推出了他手指的舊傷,又給出了針對性的替代方案。這份洞察力的來源很簡單——趙長生當年在青雲宗外門被丹爐炸傷手指時,她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幫他調整指訣的。每一個手指出過問題的人,指訣中的瑕疵都不一樣。她只是把給趙長生調過無數遍的經驗,用在了另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丹師身上。
一個月後,由這些受過指點的丹師口口相傳,“孫穎兒”三個字傳遍了南域丹道界。不是作為“趙長生的師妹”被附帶提起,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名字被反覆引用。散修們管她的春回丹叫“回春聖藥”,管她本人叫“孫醫仙”——修仙界沒有“醫”這個稱呼,修士受傷要麼靠療傷丹要麼硬扛,哪來的醫?但在底層散修樸素的語言體系裡,能診脈、能開方、能接骨、能續命的人,就是“醫”。至於她是不是仙人,那不重要。
訊息最終傳回了青雲宗。周承道在宗門大會上把孫穎兒的事蹟當眾宣讀了一遍,劍峰長老凌烈第一個帶頭鼓掌。墨塵坐在丹峰長老席上,手邊的茶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喝。大會散了之後他獨自走回丹峰,在那間孫穎兒小時候住過的丹房門口站了很久,回去後翻出自己年輕時寫的《丹道真解》下半部,在扉頁上加了一行字——“穎兒已得吾道之六成,餘者自悟可也。”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把“六成”改成了“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