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凡途》第380章 凡人(1)

作者:愛吃海參的無塵·13小時前

趙長生站在問道臺前,讓李青把剛澆鑄好的第四塊銅匾抬上來。前三塊銅匾刻的是三條鐵規,已經在臺上立了一個多月,散修們背得滾瓜爛熟。第四塊是新加的——赤銅底子,玄鐵包邊,尺寸比前三塊小一號,但字刻得一樣深。趙長生沒用鑿子,自己用指尖凝了一道丹火,在銅面上烙下了一行字。字跡比鑿子刻的更深,邊緣微微發暗,是銅面被丹火燒過之後留下的氧化痕。

“長生閣弟子,在外不得欺壓低階修士與凡人。違者逐出師門。”

他把銅匾豎在問道臺前,轉身對校場上的六百弟子說了句話:“這條規矩不用解釋。我只說一件事——你們進長生閣之前,大多數也是散修。散修在宗門眼裡是低階修士,低階修士在修士眼裡是半個凡人。你們被人瞧不起過,被人剋扣過靈石,被人用輩分壓過。今天你們穿上了長生閣的衣袍,如果在外面反過來欺負比你們更弱的人,你們跟當初欺負你們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校場上沒有人說話。石小滿站在丹堂佇列裡,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了他爹——一個凡人礦工,在礦場被修士監工一腳踹斷了三根肋骨,只因為推礦車時擋了路。監工事後什麼都沒賠,只扔下一句“凡人命賤”。他那時候十四歲,蹲在他爹床邊擦了一夜的血。今天趙長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替他爹說話。

訊息傳到青溪谷外的凡人村莊,比傳進宗門還快。

長生閣建閣之後,青溪谷方圓百里的凡人村莊最先感受到了變化。以前青雲宗弟子下山試煉,偶爾會有年輕氣盛的外門弟子在村莊裡白吃白拿,村民不敢吭聲——修士跟凡人之間沒有講理的地方。但長生閣的弟子不一樣。建閣頭一個月,王大石就帶著長生軍在周邊官道上巡邏,碰見過兩個青雲宗外門弟子在村口強買農戶的山雞,王大石當場把那兩個弟子拎到路邊,讓他們按市價三倍賠了錢,然後寫了一封信給青雲宗外門執事。第二天青雲宗就派人來道了歉,那兩個弟子被罰面壁三個月。

這件事在凡人村莊裡傳得比風還快。青溪鎮、小石村、柳溝、槐樹嶺——方圓百里十幾個村莊的凡人開始試探性地往青溪谷送東西。先是青溪鎮的里正趙德厚——論輩分算趙長生的遠房族叔——挑了兩筐紅薯和一罈自釀的米酒,帶著幾個老農走到谷口。他沒敢進谷,把東西放在狹道外面,對著哨塔上站崗的賀九喊了句:“我們是青溪鎮的,給趙閣主送點吃的!他小時候餓肚子,最愛吃烤紅薯!”

趙長生聽到訊息,從丹堂出來,走到谷口。趙德厚看見他,愣了好一會兒——他記憶裡的趙長生還是個餓得面黃肌瘦的少年,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上山挖野菜時懷裡揣著半塊紅薯捨不得吃。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高八尺的元嬰真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但那雙眼睛還是跟當年一樣——認真的,不躲人的。趙長生接過那筐紅薯,從筐裡拿起一個,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他說。

趙德厚的眼眶紅了。

青溪鎮送紅薯的訊息傳開之後,其他村莊也坐不住了。小石村送來了三壇土酒和五筐野栗子。柳溝送來了兩掛臘肉和一袋新米。槐樹嶺最窮,沒什麼可送的,村裡人湊了三天,湊出一筐曬乾的野山菌和半袋紅棗,由村長拄著柺杖親自背到青溪谷。他在谷口碰到了剛下哨的賀九——那個被風雷谷靈兵營趕出來的軍人,站得筆直,雙手接過那筐幹菌,對老村長行了個軍禮。老村長嚇得差點沒站穩——他活了七十歲,頭一回看到修士給凡人敬禮。

東西堆滿了山門。蘇瑤讓商堂夥計在谷口搭了個臨時倉庫,按類分揀:靈草苗送到靈田,山貨送到伙房,土酒和野果分給各堂弟子。她在入庫清單上寫到最後一行時停了筆,轉頭對旁邊的孫穎兒說:“你知不知道這些凡人送了多少錢的東西?”孫穎兒搖頭。蘇瑤把賬冊推給她看:“按坊市價折算,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塊靈石。但他們送的不是靈石——是心意。五十塊靈石的心意,比五萬靈石的利潤還重。”

趙長生把第四塊銅匾的事寫進了給各宗的信裡。不是正式的宗門通告,就是尋常書信——寫給雲中鶴的,寫給碧雲仙子的,寫給藥千尋的,寫給席烈的,寫給金無忌的,甚至寫給玄機子的。每封信的內容不一樣,但末尾都提了同一件事:長生閣新立了一條閣規,弟子不得欺壓凡人。不是要求各宗也立同樣的規矩,只是告知。

雲中鶴的回信最快。他在信裡只寫了一句話:“白雲閣立宗九百年,不曾立此規矩。慚愧。”

碧雲仙子的回信稍長一些。她寫道:碧水宮只收女弟子,與凡人接觸不多,但你的規矩讓我想起一件事——五十年前碧水宮轄地有座凡人漁村,被兩個散修用靈力炸了漁港,死傷數十。碧水宮事後只賠了靈石了事,沒有追究那兩個散修。你說得對,修士欠凡人的,不只是靈石。

藥千尋的回信最直接:百草堂從今日起,所有采藥弟子進凡人村莊必須付靈石購買補給,不得白拿。這是跟你學的。

席烈沒回信。但他讓兒子席炎帶了一車烈火宗特產的火靈棗送到青溪谷,說是“給長生閣弟子嚐嚐鮮”。席炎把棗子卸在谷口時,壓低聲音對趙長生說:“我爹抹不開面子寫信,但他昨天在宗門議事廳裡對長老們說了一句話——長生閣立的規矩,烈火宗不跟著立,但也不許烈火宗弟子違反。違者一樣逐出師門。”

金無忌也沒回信。但他撤回了金劍門在凡人村莊裡的所有“特別徵收費”——那是金劍門在轄地村莊裡收了幾百年的一項苛捐雜稅,名目是“保護費”,實際上是明搶。金劍門的長老們反對了一整天,金無忌拍著桌子說了一句:“趙長生敢把規矩刻在銅匾上,老子沒那個臉繼續收黑錢!誰想收,先退宗!”

玄機子沒有回信。

但玄清宗外門執事蘇岑——那個在問道臺前蹲著記筆記的年輕弟子——偷偷託人帶了一罈玄清宗自釀的清心酒到青溪谷。酒罈底下壓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一行字:“玄清宗做不到。但我以後也不欺負凡人。”

趙長生把那張字條壓在問道臺銅匾下面,沒給任何人看。

當天晚上,趙長生讓王大石在校場上多點了幾堆篝火,把附近村莊送來的土酒和野果全擺出來,六百弟子圍坐在篝火邊。老孫頭帶著雜役隊把紅薯埋在火堆下的熱灰裡,烤到表皮焦黑、掰開金黃的當口,香氣飄滿了整個校場。趙長生端起一碗土酒,站起來,對著滿場的弟子說了一句話。

“今天這碗酒,不是敬你們,是敬青溪鎮、小石村、柳溝、槐樹嶺的凡人。他們送來的東西,不值多少靈石。但他們把最好的東西送來了——最好的紅薯、最新的米、最老的酒。他們給的不是貢品,是心意。心意不分凡修。從今天起,長生閣的弟子記住一件事——你可以修為比凡人高,靈根比凡人好,活的日子比凡人長,但在人格上,你和任何一個凡人都是平等的。誰覺得自己穿上長生閣的衣袍就比凡人高一等了,門口那塊銅匾就是你的下場。”

他把酒悶完,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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