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懷裡半塊紅薯分了一半給她。她醒了，對我說‘娃啊，你自己都餓著’。後來她告訴我——仙人在鎮上測靈根，有靈根就能入仙門。我回去跪在爹孃面前，說‘若有靈根，入仙門可領安家銀，爹孃能活命’。我爹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從箱底翻出一雙新布鞋，說‘穿著，別讓人看輕咱’。”
他頓了頓。
“那雙鞋，是我爹準備過年穿的。他給我穿上，自己赤著腳把我送到鎮上。”
夜風吹過屋頂，涼茶的杯沿輕輕顫動。柳冰眉沒有說話。
“在青雲宗外門，我住在漏雨的木屋裡，緊挨著獸圈。錢富剋扣我的靈石，王琰嘲笑我是廢物雙靈根。我煉第一爐丹，用的是破瓦罐——煉出來的丹藥黑得像炭，連雜役都不吃。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什麼丹道大會，什麼奪冠，什麼散修丹道的公道。我只想煉好一顆丹，換幾塊靈石寄回家，讓爹孃吃飽飯。”
他抬起頭，看著丹天塔上那顆赤紅的寶珠。
“後來我築基了，結丹了，結嬰了。長生丹鋪開到了南域三十六城，散修排隊買丹不用再看世家的臉色。黑石城的坊市抽成從五成降到兩成，萬魔嶺的邪修被清剿殆盡，南域七宗坐在一起商量規矩——不是因為一個強者壓服了他們，而是因為散修們發現，原來還有另一條路。”
他把三品丹師的令牌翻過來，正面朝上。
“但司徒明還是嘲笑我。三品丹師，不配參賽。為什麼？因為三品令牌是散修考的。世家丹師從來不考品級——他們生下來就是‘正統’。你跟他們比丹道，他們說你不配；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說你沒有傳承；你煉出地品丹藥，他們說是運氣。”
他將令牌握在手心，五指收攏。
“所以我不是來奪一個名次的。”
柳冰眉轉頭看他。
“我是來告訴他們——南域的散修丹師，青雲宗的弟子，睡過破木屋的雙靈根廢物，也能站在丹道大會的最高處。”他的聲音始終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夜風裡，“不是靠祖傳丹方，不是靠世家人脈，不是靠評委的偏袒。只靠一爐一爐煉出來的丹，一顆一顆積累下來的藥力。丹道不看出身，只看丹藥。這是我想告訴南域的道理。”
他把令牌放回腰間，壓在赤金色的參賽令牌上面。兩塊令牌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如果明天我輸了，這個道理就沒人信。散修們等了百年的希望，又會變成一句空話。所以——”他轉頭看著柳冰眉，“我不能輸。”
柳冰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底沒有豪言壯語的火光，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就像他煉丹時盯著丹爐的眼神，不激動，不猶豫，只是篤定地知道這一爐會成。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冰山初融時，峭壁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縫。
“你不是早就已經是了嗎？”
趙長生一愣。
“散修也能出丹道宗師。”柳冰眉轉過臉去，望向遠處那片散修的篝火，“你說的。丹道不問出身，只問丹藥——這句話，黑石城的散修刻在長生丹鋪的門楣上了。青雲宗的外門弟子，現在敢跟劍峰叫板了。萬魔嶺的散修俘虜，在長生閣靈田裡種出了五百年份的聚靈花。藥塵三十年第一次煉出全中品，現在還在屋裡看書，燈都沒熄。”
她頓了頓。
“你以為那些散修在等什麼？等你奪了冠，然後相信自己也能煉丹？不。他們來這裡，不是因為相信你會贏——是因為你讓他們相信，散修本來就該贏。”
她轉回頭，直視趙長生。
“你已經是丹道宗師了。不是丹師協會封的那種。是他們心裡的那種。”
夜風停了。丹天塔上的寶珠又噴出一道丹氣，赤色的祥雲在夜空中緩緩鋪開，映在柳冰眉清冷的側臉上，給她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握著冰劍的手指微微鬆了鬆，隨即又握緊，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茶已經涼透了，但她還是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