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評委席上響起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欠考慮？”藥道人把評分牌放在桌上，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木頭碰撞的聲響，“張九鼎，你說他欠考慮——老夫倒想問你們幾個問題。”他轉過椅子，正對丹元子，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有四百七十年的閱歷在此刻凝成的鋒刃，“丹元子，你剛才說修士是抵禦妖獸的主力。老夫問你——妖獸從十萬大山跑出來，第一個咬死的是誰？是山腳下凡人村莊裡的老農，還是坐在有護山大陣的宗門裡的修士？”
丹元子眉頭一皺。
藥道人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問：“你又說修士是開拓疆域的主力。老夫再問你——南域三十六城的靈石礦，是誰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是那些沒有靈根的凡人礦工，還是坐在丹房裡煉丹的丹師？你又說修士是守護宗門的主力。宗門外面那些凡人村莊，被修士鬥法波及的時候，誰來守護他們？他們連跑都跑不掉——因為他們不會飛。他們的命不是命？”
他站起來，走到驗丹臺前，指著那個躺在爺爺懷裡抱著半塊乾糧的小女孩：“丹元子，你看著這個孩子。她的腿是修士打架打斷的。她從青石村走到丹霞城，走了半個月。她爺爺說，村裡的郎中說經脈斷了治不好，只能截肢。你讓她截了肢怎麼活？她今年七歲。七歲就沒了一條腿，她以後怎麼嫁人？怎麼種田？怎麼養活自己？”
丹元子的臉色變了。他不是被藥道人的氣勢壓倒——他是被這個小女孩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燒剛退，還有點迷糊，但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的丹藥。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們說丹道為修士服務。”藥道人轉向世家坐席，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四百七十年的丹灰裡扒出來的，“那老夫問你們——我們煉丹的人，到底煉的是丹，還是階級？”
全場死寂。
這句話像一把刀，剖開了丹道大會百年曆史下隱藏的病灶。丹道到底是用來幹嘛的？是讓強者更強，還是讓活著的都能活著？世家的丹方傳給世家，散修的瓦罐永遠是瓦罐。強者吃一顆丹藥破境，弱者被餘波掃到就家破人亡。以前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修士的命就是比凡人值錢，世家的傳承就是比散修高貴。
但今天，這個天經地義被一顆淡青色的小藥丸砸出了一道裂紋。
“此丹若成，”藥道人轉過身，看著廣場上那個青布舊袍的身影，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凡人被修士誤傷後，不必再等死。”
散修站席裡，有人終於忍不住哭了。不是激動的哭，是委屈了太久終於被看見的哭。藥塵蹲在欄杆邊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剛才那個幫腔的老漢跪在驗丹臺前，抱著孫女，對著藥道人的方向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石板上，一聲悶響。
丹陽子站了起來。他走到評委席前方，抬手打出一道靈光。靈光沒入驗丹爐，爐中陣法緩緩啟動——他要當場驗證五行補天丹的藥效。驗丹爐中的陣法可以模擬藥力在人體內的流轉過程。雖然凡人體質無法被陣法完全模擬，但可以在陣法引數中加入“無靈根”條件進行近似測算。片刻後，驗丹爐上方浮現出一行行靈光字跡——
“丹藥名稱：五行補天丹。主藥：止血草、聚靈花、凝神草、固本根、清心葉。藥力純度：九成七。藥性：溫和，無靈力反噬風險。適用範圍：凡人及煉氣期修士。藥效預估：經脈損傷修復率九成以上，非損傷性服用可延壽三至五年。附註：此丹方為南域丹道史上首例專為凡人設計的丹藥配方。”
靈光字跡在廣場上空停了整整十息。十息之後，丹陽子開口，聲音透過靈光幕傳遍了丹霞城每一個角落：“驗丹結果——五行補天丹藥效屬實。此丹開創了丹道的新方向。”
他沒有說“新方向”是什麼，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懂了。丹道不止為修士服務——這句話今天被一個散修丹師用五顆基礎靈草寫在了丹道大會最高擂臺上。
司徒烈終於放下了茶盞。他看著靈光幕上那一行“首例專為凡人設計”的字跡，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不是在質疑藥效，他是在估算這顆丹藥一旦推廣開來，會給世家壟斷的丹藥市場帶來多大的衝擊。長生丹鋪已經在黑石城把散修丹藥的價格打下來三成，如果再加上凡人丹藥這個新市場——司徒家的丹鋪至少要虧掉四分之一。
“準備打分。”丹陽子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評委席。
五位公開評委拿起了評分牌。
丹陽子沒有馬上讓評委打分。
他從高臺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驗丹臺前。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南域丹師協會會長，元嬰初期，九品丹師，南域丹道界最高的那杆尺。他站在驗丹臺前，沒有看那顆淡青色的小藥丸，而是先看了看那個正在啃乾糧的小女孩。女孩左腿上的紫色腫脹已經消了七成，化膿的傷口處新肉正在生長。她靠在爺爺懷裡，用兩隻小手捧著乾糧，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卻一直盯著趙長生——不是因為丹藥，是因為這個陌生人剛才把乾糧掰成小塊塞進她手裡。
“你叫什麼名字？”丹陽子蹲下身。
“小花。”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腿還疼嗎？”
“癢。”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不疼了。”
丹陽子伸出手指，輕輕按在女孩左腳踝上。靈力探入，經脈的斷裂處已經在丹藥作用下重新接合，新生的肉芽正沿著經脈走向生長。他收回手指，站起來，目光掃過廣場。
“驗丹爐的模擬結果，諸位已經看到了。但模擬終究是模擬。丹道大會的試藥環節，從來以驗丹爐為準——那是因為以前沒有出現過凡人丹藥。今天，這顆五行補天丹的功效，驗丹爐只能模擬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功效——”他低頭看著女孩的腿，“就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