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子微微一頓。當場試藥——這四個字,從趙長生嘴裡說出來時,平靜得像在說“我可以喝口水”。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丹道大會第三關的試藥,是將丹藥投入驗丹爐,以陣法模擬藥力在人體內的流轉過程,從而判斷藥效。但陣法模擬有個前提——被模擬的人體必須有靈根。凡人體質沒有靈根,陣法根本模擬不了。要驗證五行補天丹的藥效,只有一個辦法——找一個經脈受損的凡人,當場服藥。
丹陽子抬起頭,目光掃過廣場。他的聲音透過靈光幕傳遍丹霞城每一個角落:“在場可有經脈被靈力震傷的凡人?”
安靜了幾息。散修站席最後排的角落裡,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舉起了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腳上一雙露出腳趾的舊布鞋,滿臉溝壑。他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同樣穿著破舊,臉上有幾道擦傷,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老漢是青石村的。”老漢的聲音乾澀沙啞,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上個月,兩個仙人在我們村頭打架。一道劍光劈下來,砸塌了我家的土牆。我孫女——”他低頭看了看身旁的男孩,“我孫子他妹妹,被碎石砸傷了腿。村裡的郎中說經脈斷了,治不好,只能截肢。”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說:“聽說丹霞城有丹道大會,我就帶著孫子走了半個月的路,想求仙人賜一顆療傷丹。但城門口的仙爺說,仙人的丹藥凡人不能吃,吃了會死。”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驗丹臺,“剛才這位仙人說,他煉的丹凡人能用。老漢願意試。”
全場死寂。
丹陽子沉默片刻,開口:“老人家,試藥有風險。你孫女的腿——”
“仙爺,”老漢打斷他,聲音忽然不抖了,“老漢今年六十二,活夠了。但孫女才七歲。與其讓她瘸一輩子,不如老漢拿命試一試。”
“不用你試。”趙長生的聲音從驗丹臺旁傳來,很平靜,“把你孫女帶來。讓她本人服藥。”
老漢愣住。趙長生已經走下驗丹臺,走到散修站席前,從那男孩手中輕輕接過一個用破布裹著的瘦小女孩。女孩的左腿腫得發紫,腳踝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感染化膿。她燒得迷迷糊糊,嘴裡還在喊娘。趙長生把她抱到驗丹臺前,從驗丹盤上取下一顆五行補天丹,掰成兩半。一半喂入女孩口中,一半用溫水化開,敷在她腿上的傷口處。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女孩。
三息。十息。二十息。女孩腿上的紫色腫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化膿的傷口處,新的肉芽正在生長。一炷香後,女孩睜開了眼睛。她看著面前陌生的青年丹師,用虛弱的聲音說了句:“餓。”
趙長生從懷裡取出一塊乾糧,掰成小塊,塞進她手裡。然後他站起來,面向評委席:“五行補天丹的藥效,還需要用驗丹爐驗證嗎?”
沒有人回答。丹元子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剛才說趙長生“放棄了創新性評分”,此刻那些話還掛在靈光幕上方的迴音裡。張九鼎盯著女孩腿上的傷口,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著。司徒烈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換。
藥道人站了起來。他走下評委席,走到驗丹臺前,蹲下身,親自為女孩檢查腿上的傷口。蒼老的手指按在女孩的脈搏上,靈力探入她體內。片刻後他站起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波動。
“經脈修復了七成。”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全場,“餘下三成,三日內可自行恢復。此丹確有修復凡人經脈之效,藥力溫和,無任何靈力反噬。”他轉身看向評委席,“趙長生在自創丹方環節,獻上五行補天丹。主藥五種基礎靈草,丹效——修復凡人被靈力震傷的經脈,延壽三到五年。創新性、實用性、煉製難度——請各位打分。”
藥道人的話音落下,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不是那種被震撼後的沉默——是兩種意志在無聲地對撞。前排世家坐席裡,幾個老丹師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們不是看不出五行補天丹的精妙,而是太清楚這顆丹藥意味著什麼。丹道為修士服務,這是南域丹道界萬年來從未被質疑過的鐵律。今天有人在這個最高的擂臺上,用五顆基礎靈草挑戰了它。
丹元子第一個開口。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評分牌,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該認同的常識:“趙長生,你的丹藥確實有效——老夫不否認這一點。但丹道大會第三關評的是丹道,不是善舉。五行補天丹,主藥五種基礎靈草,成本不到五十塊靈石,藥效能修復凡人經脈、延壽三到五年。如果這就是你自創丹方的全部內容——那麼老夫只能說,你把丹道用錯了地方。”
他拿起驗丹盤上一顆五行補天丹,捏在指尖,舉到眼前:“丹道數萬年傳承,從上古丹神到南域七宗,歷代丹師傾盡心血鑽研丹方、提升品級、突破極限,為的是什麼?是為修士打破境界壁壘,為強者延續壽元,為宗門培養棟樑。修士是抵禦妖獸、開拓疆域、守護南域的主力。你把這顆丹藥用在凡人身上——凡人能為南域做什麼?能抵禦妖獸嗎?能開拓疆土嗎?能守護宗門嗎?”他將丹藥放回驗丹盤,聲音拔高了幾分,“丹道為修士服務,為凡人煉丹,本末倒置!”
前排世家坐席裡響起了幾聲附和。李家丹師率先站起來,聲音比剛才更響亮:“丹元子前輩說得對!丹道大會百年曆史,哪一屆的冠軍是靠給凡人煉丹拿的?散修想贏想瘋了,拿凡人當噱頭——”他話沒說完,散修站席裡忽然站起一個人,是藥塵。藥塵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一聲沙啞的悶響。他不是不敢說,是太多話堵在喉嚨裡,堵了七十年,一下子全湧上來,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九鼎擺了擺手,語氣比丹元子溫和些,但意思差不多:“趙丹師,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丹道大會畢竟是為修士服務的平臺。你若有心為凡人煉丹,大可以在賽後推廣——在擂臺上拿出一顆五品凡人丹藥來爭冠,確實有些欠考慮。”
司徒烈沒有說話。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身為司徒家的家主,他不屑於親自下場討論一顆“凡人丹藥”。那種丹藥在他看來根本不值得上丹道大會的擂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