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典禮在丹天塔第九層舉行。
這是丹霞城最高的地方。穹頂上嵌著九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按九宮方位排列,珠光將整層大殿照得通明。四面牆壁上懸掛著丹師協會歷代會長的畫像,從第一任會長丹塵子到上一任會長丹元真人,一共十七幅。畫像前的長明燈已經燃燒了萬年,火苗紋絲不動。
但今天,大殿裡站著的不是世家子弟。
散修丹師們擠滿了平時只有世家家主才能落座的紫檀木椅。藥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他換了件乾淨的道袍——是孫穎兒連夜幫他縫的,布料是蘇瑤從清風城捎來的青棉布,針腳細密,左胸處繡著一個小小的木火丹鼎圖案。他這輩子沒穿過新衣裳,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不敢碰扶手,怕弄髒了上面的漆。
趙長生站在大殿中央。他仍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丹師袍,袖口的燒焦處被孫穎兒用同色絲線補過,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痕跡。腰間掛著兩塊令牌——三品丹師令,和丹道大會甲字第七號參賽牌。參賽牌的邊角已經在煉丹時被爐火烤得微微發黃。
丹陽子從會長席上站起。他手裡託著一面赤金托盤,盤上擱著兩樣東西:一座巴掌大的玄黃色丹爐,爐身刻滿上古丹紋,觸手溫熱,是引地心玄火淬鍊千年的地火玄黃爐,上品靈器;一部半尺厚的玉簡,封面刻著《南域丹道真解》六個篆字,是丹師協會集合南域三十六城數萬年丹道傳承編纂的丹道全書。
“趙長生。”丹陽子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本屆丹道大會冠軍。獎勵——上品靈器地火玄黃爐一座,《南域丹道真解》一部。”
趙長生雙手接過托盤。地火玄黃爐入手溫熱,爐壁上的上古丹紋在他指尖下微微跳動,像是活物的脈搏。他將丹爐和玉簡收入儲物袋,然後抱拳行禮。
“多謝會長。”
丹陽子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第三樣東西。那是一枚赤金色的令牌,正面刻著丹師協會的丹鼎徽記,背面刻著“名譽長老”四個篆字。令牌在夜明珠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此外,經評委組一致推舉,丹師協會正式授予你——名譽長老之位。”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前排世家坐席裡,幾個家主的臉色同時變了。名譽長老不是虛銜——在丹師協會,名譽長老有資格列席長老會,有權參與南域丹道規則的修訂,每年還能從協會丹庫中支取定額的高階靈草。這個位置,往常只給退下來的七宗丹堂堂主,或者世家退隱的老家主。給一個散修?還是剛奪冠的散修?
司徒烈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停。他沒有說話,但坐在他旁邊的丹元子已經皺起了眉頭。張九鼎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他孫女今天也在散修站席裡看完了全程,散場時跟他說了一句“爺爺,那個趙長生煉的丹藥,真的救了人”。
丹陽子將令牌託到趙長生面前:“長生,這枚令牌,你當之無愧。”
趙長生低頭看著那枚赤金令牌。令牌上的丹鼎徽記在珠光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背面的“名譽長老”四個字刻得蒼勁有力。他伸出手,但沒有接令牌。他把手掌輕輕按在令牌上,往丹陽子的方向推了回去。
“會長,這枚令牌,我不能收。”
大殿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丹元子站起來:“趙長生,名譽長老是丹師協會最高的榮譽頭銜之一。你可知有多少丹師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這塊令牌的邊?”
“知道。”趙長生的語氣很平靜,“正因為知道,所以不能收。”
“為何?”
趙長生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丹師。有世家家主,有散修老叟,有七宗代表,有城牆外擠不進大殿、只能趴在窗臺上旁聽的採藥人。
“我六歲那年,青溪鎮大旱。我娘病得起不來床,我弟餓得直哭,我妹發燒說胡話。我上山挖野菜,在路邊遇到餓暈的張婆婆,把懷裡半塊紅薯分了一半給她。後來她告訴我——仙人在鎮上測靈根,有靈根就能入仙門。”他的聲音不高,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跪在爹孃面前,說‘若有靈根,入仙門可領安家銀,爹孃能活命’。我爹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從箱底翻出一雙新布鞋,說‘穿著,別讓人看輕咱’。那雙鞋是他準備過年穿的,他給我穿上,自己赤著腳把我送到鎮上。”
窗臺上趴著的採藥人們一動不動。
“入青雲宗外門,管事分給我最破的木屋,緊挨著獸圈。每月例銀本該一塊靈石,被剋扣只剩半塊。我煉第一爐丹,用的是破瓦罐——煉出來的丹藥黑得像炭,連雜役都不吃。後來我遇到了很多人——林浩把僅有的半塊聚靈石分給我,陳風和我一起刻陣紋刻到手指流血,李青的藥渣提純術救了我不知道多少爐廢丹。王大石被錢富剋扣得只剩半塊靈石,但他偷偷塞給我半袋靈米,說‘夜裡餓了煮著吃,別讓人看見’。孫穎兒在我築基失敗渾身是血的時候推開閉關室的門,用自己的木靈力幫我穩住狂暴的靈力。柳冰眉獨闖十萬大山,從玄冰洞摘回千年冰蓮,右肩被冰原狼王抓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只說了三個字——‘給你煉丹’。蘇瑤把蘇家商盟二十三處坊市的渠道全部開放給長生丹鋪,她爹說‘商道不只是賺錢,還要賺人心’。”
他頓了頓。
“這些人裡,有宗門弟子,有散修,有商盟千金,有孤兒。他們幫我,不是因為我是誰——是因為我煉的丹,能幫到他們想幫的人。我入青雲宗時,師父周承道力排眾議收我為記名弟子,說了一句話——‘心性第一,資質第二’。我師祖餘半爐留給我的黑丹牌上,刻著另一句話——‘丹道不止於煉丹,丹道可以煉天’。”
他抬起頭,看著丹陽子。
“會長,丹師協會的名譽長老令牌,代表著南域丹道界最高的認可。但我在長生閣說過一句話——丹道不問出身,只問丹藥。這句話不是隻說給散修聽的。世家丹師問我煉丹的問題,我一樣會答;散修丹師問我煉丹的問題,我也一樣會答。丹道不是某個勢力的丹道,不是某個階級的丹道。丹道是所有需要丹藥的人的丹道。”
他的手掌還按在令牌上,赤金的光芒從他指縫間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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