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的第二天清晨,甲字院門口被人群堵死了。
不是世家的人——是散修。黑壓壓一片,從院門口一直排到巷子尾,擠不進來的就站在巷口踮著腳往裡張望。有人手裡捧著剛採的靈草,有人懷裡揣著自家煉的丹藥,有人攥著寫了多年的丹方殘卷,紙邊都起了毛。最前面的是藥塵,他換了那件孫穎兒連夜縫的新道袍,雙手捧著一卷粗紙訂成的冊子,站在院門口不敢敲門。
李青拉開門閂,被門外的人頭嚇了一跳,藥鋤差點滑手。
“趙丹師在嗎?”藥塵的聲音有些發抖,把粗紙冊子往前遞了遞,“散修們聯名寫了份請願書,想請趙丹師開壇講一次課。”
趙長生從院裡走出來。他剛給青元爐換完新刻的陣紋,手上還沾著銅粉。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簽名。不是簽字畫押的那種簽名,是手印——不會寫字的採藥人就按個紅指印,指印旁邊歪歪扭扭畫個圈,權當自己的名字。第二頁、第三頁、整本冊子翻完,不下兩千個手印。
“講什麼?”趙長生合上冊子。
藥塵愣了一下。他原以為要三請四請,準備了一肚子懇求的話,全堵在喉嚨裡。旁邊一箇中年女散修反應比他快,脫口而出:“講什麼都可以!您講什麼我們都聽!”
趙長生把冊子還給藥塵,拍了拍手上的銅粉:“那就講基礎控火。”
藥塵瞪大了眼睛。他以為趙長生會講陣火煉藥術——那是丹道大會上一戰成名的絕技,所有散修都想學。講基礎控火?那是入門丹師才學的東西,在場這些散修哪個沒有十年以上的煉丹經驗?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趙長生已經提著一個破瓦罐走出了院門。
巳時。丹霞城廣場。
丹道大會的煉丹臺還沒撤完,趙長生走到最中央那座廢棄的石臺前,把破瓦罐擱在上面。瓦罐是他昨晚在院角雜物堆裡翻出來的,外壁還沾著幹泥巴。他盤膝坐下,沒有布隔音結界,沒有架靈光幕,面對陸陸續續湧入廣場的三千散修,開口第一句話是——
“我煉第一爐丹,用的就是這種瓦罐。”
廣場上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下來。
“煉了十七爐,爐爐都是黑渣。第十八爐煉出三顆下品聚氣丹,黑乎乎的,藥力只有標準的一半。但我捧著它們,手都在抖——因為那是我靠自己煉出來的第一批丹。”他把瓦罐託在掌心,“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我的手法不行,是瓦罐燒到第三轉的時候,罐底有裂縫。地火從裂縫鑽進去,把藥液燒焦了。”
他伸手指了指瓦罐底部。前排幾個散修伸長脖子看,果然看到一道極細的裂紋。
“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有這樣一個破瓦罐。”趙長生把瓦罐放回石臺,“不是真的瓦罐——是你們煉丹多年積累下來的小毛病。控火時手腕抖半寸,辨識靈草時漏看一道葉脈,凝丹時心急多壓了一息。這些小毛病,沒有人幫你們糾正。因為你們是散修,散修沒有師父。”
廣場上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今天不講高階丹術。不講陣火煉藥,不講心煉法,不講七條新解。”趙長生挽起袖子,“就講基礎控火。十二種基礎手法,我一種一種拆給你們看。”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捆最普通的止血草。沒有地火丹爐,就用瓦罐。沒有高階靈草,就用止血草。沒有陣法輔助,就用手。他點燃瓦罐下的地火,一邊煉,一邊說。說火焰的溫度怎麼用手背測——不是用靈力感知,是用手背。手背的皮膚最薄,離火焰三寸能感覺到灼熱時,溫度就是文火;離火焰一寸能感覺到灼熱時,溫度就是武火。這是他在青雲宗後山砍柴時自己琢磨出來的笨辦法,沒有哪個師父會教這個,但散修們需要的就是這個。
說止血草入爐前要用手摸一遍葉片的紋路——葉脈凸起的程度能判斷藥力集中在哪裡,藥力集中的部分要朝下放,讓地火先燒到藥力少的葉尖。這是他在長生閣靈田裡蹲著觀察靈草生長時發現的規律。說丹爐用久了爐壁會有熱蝕,熱蝕的位置可以用銅粉填補,但銅粉要調成糊狀,糊的稠度要用筷子試——筷子插進去能立住不倒,就是剛好。
三千散修席地而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神。坐在前排的藥塵把粗紙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手指蘸了蘸舌尖,飛快地記著筆記。旁邊的中年女散修把懷裡的孩子用布帶綁在背上,騰出雙手跟著比劃控火手勢。
講到第八法的時候,廣場邊緣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一個築基初期的年輕散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騰起一團穩定的赤色火焰。他煉了十年丹,控火一直不穩,今天聽趙長生講完“掌心驗溫法”,忽然就通了。不是靈力突破了——是那個卡了他十年的小毛病被一句話糾正過來了。
趙長生沒有停。他從基礎控火十二法講完,又講了五種常見藥渣的回收手法,講了三種不花錢就能校準丹爐溫度的辦法。講到日頭偏西,瓦罐裡的止血草已經煉成了三顆下品聚氣丹。他把三顆丹藥託在掌心,舉起手讓全場都能看見。
“這三顆丹,品級不高。但它是用破瓦罐和普通止血草煉出來的。沒有高階丹爐,沒有天火陣紋,沒有秘傳手法。只有最基礎的東西——和一個願意把基礎教給你的人。”
他把三顆丹藥放在石臺邊緣,推給藥塵。藥塵雙手接過,低頭看著掌心裡三顆黑乎乎的下品丹,眼淚砸在丹藥上,啪嗒啪嗒響。他想起了孟遠——孟遠當年要是有這麼一個願意教基礎的師父,也許不會被逐出丹霞城,不會死在黑石城外那間破廟裡。
“趙丹師!”人群裡站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採藥人,手裡舉著一株蔫巴巴的聚靈花,“您能教我們怎麼分辨靈草的年份嗎?我採了四十年藥,還是分不清五十年和一百年的聚靈花有什麼區別!”
“趙丹師!丹爐的陣紋怎麼刻?我們自己刻老是炸爐!”另一個年輕散修舉著半截炸裂的舊丹爐。
趙長生站起來,壓了壓手。三千散修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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