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是什麼概念,王大石最清楚。他在青雲宗外門當了十年管事,經手過的弟子名冊加起來不到兩千。現在三千個活生生的人擠在校場上,從谷口排到溪邊,從溪邊排到器堂門口,連李青的礦渣堆上都站了人。他臨時把新兵訓練停了,讓石鐵和賀九帶著長生軍百人維持秩序,自己搬了張青石條桌橫在校場入口。
趙長生走過來的時候,王大石正對著桌上一摞摞報名帖發愁。報名帖是蘇瑤讓商堂統一印的,格式簡單——姓名、年齡、修為、出身、特長、為什麼來長生閣。前五項都是填空,最後一項是空白,讓報名者自己寫。三千份報名帖堆在桌上,有的寫在絹布上,有的寫在草紙上,有的乾脆撕了塊樹皮用炭筆劃拉了幾行字。王大石只念過兩年私塾,認字不全,正拿著一份字跡潦草的帖子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來。”趙長生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摞報名帖往自己面前一拉。
他沒有一份一份看。他把三千份帖子按“為什麼來長生閣”那一欄的字數分成了三堆——只寫了幾個字的放左邊,寫了三五行的放中間,寫了滿滿當當的放右邊。然後他從右邊那堆開始看。右邊那堆帖子,字不一定好看,但寫得認真。有人說“想學一門能吃飯的本事”,有人說“聽說長生閣不問出身想來試試”,有人說“在黑石城長生丹鋪買了一顆聚氣丹,藥力標註得清清楚楚,覺得這宗門不騙人”。有一個帖子最後一欄只寫了一句話:“我爹說趙丹師在丹霞城為凡人煉過丹藥。我爹是凡人。”
趙長生把這份帖子抽出來,放在右手邊。這是第一個透過初篩的人。
他繼續翻。左邊那堆字數最少的帖子,他一眼掃過去就能篩掉大半。有人寫“求長生”,有人寫“變強”,有人乾脆空著沒填。這些帖子他沒有直接扔掉——他讓王大石把這些人叫到前面來,一個個問。問的不是修為,不是靈根,是同一個問題:“你說想變強。變強之後做什麼?”
有人答“不受欺負”,趙長生點頭,帖子放到中間那堆。有人答“讓別人受欺負”,趙長生把帖子遞迴給王大石:“退回去。”那人急了:“憑什麼?我築基中期,這批人裡修為排前五十!”趙長生頭也沒抬:“你修為排前五十,欺壓別人的心思排前三。長生閣不養欺軟怕硬的人。”那人還要爭,石鐵往前邁了一步,開山斧往地上一頓,斧柄入土三寸。那人閉嘴了,抓過帖子轉身就走。
第二個被退回去的是個金丹初期的散修。他是三千人裡修為最高的——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柄品相不錯的中品法器飛劍,站在隊伍最前面,臉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他把報名帖往桌上一放,帖子上“修為”那一欄寫著“金丹初期”,筆跡刻意放大了兩號。趙長生看了他一眼,問:“你之前在哪個宗門?”
“無門無派,散修。”那人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趙長生把帖子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蘇瑤叫過來,低聲問了一句。蘇瑤看了那人一眼,轉身回商堂賬房翻了半盞茶的工夫,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黑石城坊市的交易記錄冊。她翻到某一頁,指給趙長生看。趙長生看完,把帖子推回去:“長生閣不收你。”
那人臉色微變:“理由呢?”
“去年十一月,你在黑石城西街強買一個煉氣散修的聚靈草,人家不賣,你把攤子砸了。”趙長生的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十號人全聽見了,“今年三月,你在清風城坊市以‘鑑定丹藥’為名收了三塊靈石的鑑定費,把人家一顆中品築基丹說成下品,轉頭以低價買走,加了五塊靈石賣掉。要不要我把買家的名字念出來?”
那人臉上的從容碎了。他嘴唇動了動,眼神往兩邊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散修們全在盯著他。有人認出了他,在人群裡喊了一句“這不是清風城那個專坑散修的‘劉鑑定’嗎”。那人臉上的血色從脖子根漲到額頭,又從額頭褪到下巴尖,最後什麼話都沒說,抓起帖子轉身就走。
趙長生繼續篩。三千份帖子,他從天亮看到天黑。中間蘇瑤送了三次茶,孫穎兒送了兩次飯,他茶喝了飯沒動。王大石在旁邊看著,發現趙長生篩人跟別的宗門完全不一樣——他不看修為不看靈根,但每一份退回去的帖子,他都能說出理由。有人因為帖子裡寫了一句“想做人上人”被退了,趙長生說“想做人在長生閣可以,想做人上人去別處”。有人因為問了一句“進了長生閣是不是就不用交坊市管理費了”被退了,趙長生說“你是來逃費的,不是來修道的”。有人因為帖子上沾了一塊油漬被留下來了——那人是黑石城礦場的礦工,帖子上的油漬是礦燈裡滴下來的桐油。趙長生問他為什麼來,他說“礦場抽成太重,攢了三年靈石還不夠買一顆築基丹。聽說長生閣築基丹標價三塊靈石,我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趙長生把他的帖子放在右手邊:“是真的。你留下來,等築基丹煉出來你自己看。”
礦工愣在原地,然後蹲在校場邊上,把臉埋進手裡。他旁邊的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抬起頭,滿臉是灰,眼眶是紅的。
三千人篩到深夜,右手邊一共放了五百份帖子。王大石看著那五百份帖子,撓了撓頭:“三千人你就留五百?”
“五百夠了。”趙長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人不在多在精。這五百人裡有七成是煉氣期,三成築基期,金丹期只有三個。但每一個留下來的人,都不是衝著靈石來的——是衝著規矩來的。衝著靈石來的人,靈石沒了人就散了。衝著規矩來的人,規矩在他們就在。”
他拿起右手邊最上面那份帖子——是那個礦工的。帖子上沾著的桐油漬在燈下泛著暗黃色,像一顆還沒煉成的丹胚。
第二天一早,趙長生在校場上召見了這五百人。
五百人站成一個方陣,比王大石上次招的那百人新兵齊不了多少。有人穿著礦工的破短褐,有人揹著採藥人的竹簍,有人抱著鐵劍城帶出來的舊鐵劍,有人手裡還攥著從老家帶來的紅薯幹——那是路上吃的乾糧,沒捨得扔。方陣最前排站著三個金丹期,一個是玄清宗丹堂副執事陸遠(他沒有走,留下來了),一個是百草堂的老採藥人(藥千尋親自寫信推薦的),還有一個是從碧水宮退下來的老執事(他說碧水宮只收女弟子,他在外門幹了一輩子雜務,聽說長生閣不限性別就來了)。
趙長生站在問道臺前,面對這五百人,把臺上那塊刻著三條鐵規的銅匾轉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恭喜你們,通過了初篩。”他的聲音不大,但校場上安靜得能聽到溪水聲,“長生閣的初篩不考修為不考靈根,只考兩樣東西——良心和腦子。良心不正的不要,腦子不想事的不要。你們五百人,良心正,腦子清,所以站在這裡。”
方陣裡有人挺直了腰。
“但進了長生閣不等於高枕無憂。長生閣的規矩和別人不一樣——你修為高,貢獻少,你的月例不如一個貢獻高的煉氣期雜役。你不服,上問道臺問,我給你解釋。解釋完你還不服,可以走。留下來的,就按貢獻算。”
“丹堂、劍堂、陣堂、器堂、商堂、軍堂、影堂,七堂今天下午在問道臺前設案招人。你們根據各人特長去報名,每堂有名額限制,先報先考,考不過可以調劑。實在找不到適合的,去靈田和器坊當實習雜役——實習期三個月,包吃住,月餉兩塊靈石。轉正之後按貢獻重新定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