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會成立的告示貼出去三天,來報名的散修寥寥無幾。
蘇瑤親手起草的告示用詞淺白到了極致——“凡黑石城散修,不論修為高低、不論出身貴賤、不論識字與否,皆可參與自治會理事選舉。選舉以豆為票,不識字的認碗不認字。”告示張貼在西市口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配了一名識字的老先生大聲唸了三遍。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但真正上前報名的,三天加起來不到二十個。
蘇瑤覺得不對勁。她讓陳風的暗探去散修中摸了一圈底,暗探回來稟報時面色古怪:“散修們說……長生閣這招太深了,他們看不透。有人說這是釣魚——把敢出頭的散修騙出來登記在冊,以後好一個個收拾。有人說自治會就是換個名頭的坊市管事,換湯不換藥。還有人說,就算趙閣主是真心的,張鐵匠他們也撐不起場子——一個打鐵的,憑什麼管坊市糾紛?東市那個賣假丹的騙子昨天在茶館裡放話說,就算自治會判了他,他一個築基修士,張鐵匠一個煉氣期的能拿他怎樣?總不能每次都找長生軍吧。”
陳風將這份報告放在蘇瑤桌上,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蘇瑤看完,將報告遞給剛從新安嶺巡視回來的趙長生,說:“規矩給了,沒人敢接。”
趙長生將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說話。當天傍晚,他獨自一人走進了西市那家鬧鬨鬨的散修茶館。茶館裡烏煙瘴氣,劣質菸草的氣味混著大麥茶的苦澀在空氣中攪成一團。靠窗的位置圍著一圈人,正中間坐著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丹師——正是東市那個賣假丹的騙子,姓錢名坤,築基初期修為,當年跟錢富沾過一點遠親,在黑石城坊市裡坑蒙拐騙了小半輩子。他正翹著腿唾沫橫飛地高談闊論:“張鐵匠?他算什麼東西!一個打鐵的,煉氣九層,打鐵打了四十年都沒築基。他當會長?他管得了誰?我錢某人一句話——自治會就是長生閣拉出來的傀儡,你們還真信了?趙長生是什麼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黑風寨一夜滅門,血手老祖當場廢功,這種人會把黑石城交給我們散修?做夢吧!”
周圍幾個散修有的跟著笑,有的低頭喝茶不說話。錢坤說得越發起勁,忽然發現對面的人全安靜了。他順著眾人的目光轉頭一看,趙長生正站在他身後三步處,端著一碗剛從門口茶攤上買的大麥茶,安靜地看著他。
“趙……趙閣主!”錢坤從凳子上彈起來,腿磕在桌腿上差點把茶壺撞翻。
趙長生沒有理他。他端著茶碗在錢坤對面坐下,對周圍那些下意識站起身的散修們壓了壓手:“坐下喝茶。我不是來抓人的。”然後他轉向錢坤,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茶葉的成色,“你剛才說,張鐵匠管不了你。為什麼?”
錢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是築基修士,但他很清楚面前這個年輕人剛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平了萬魔嶺。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答道:“修為不如我。南域的規矩就是修為高的人說了算。他煉氣九層,我築基初期。我說不聽就不聽,他能怎樣?”
“修為高的人說了算。”趙長生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似乎在品味其中的荒謬,“那你賣假丹騙人的時候,被騙的散修修為不如你,所以你就活該騙他們?”
錢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不是沒有理由——他有無數理由,比如“坊市一直這樣”,比如“別人也騙”,比如“我賣的丹雖然品級不對但吃不死人”。但他在趙長生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面前,忽然發現這些理由每一個都站不住腳。因為以前他可以這樣辯解,是因為以前坐在他對面的人要麼是跟他同流合汙的坊市管事,要麼是被他騙了也不敢吭聲的散修。但今天坐在他對面的是把萬魔嶺連根拔起的人。
趙長生沒有繼續追問。他端著茶碗站起來,對整間茶館的散修說了一番話:“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你們覺得自治會是擺設——張鐵匠修為低,幾個理事都是煉氣築基的散修,真遇到不講規矩的強人,他們打不過、壓不住,到頭來還得靠長生軍。那這個自治會跟以前的坊市管事有什麼區別?區別在兩點。第一,以前的坊市管事是王家李家指派的,你們不服也得服;現在的理事是你們自己選出來的,不服可以罷免。第二,以前的規矩是管事一個人說了算,他說你對你就對,他說你錯你就錯;現在的規矩寫在告示碑上,十二條新規,每一條都清清楚楚,犯了哪條就按哪條判——不是我趙長生判,是你們選出來的理事按規矩判。”
他低頭看向錢坤:“你說張鐵匠修為不如你,管不了你。但如果自治會判你欺詐,你不服——長生閣會替他執行。不是替他張鐵匠執行,是替散修自己選出來的自治會執行。”
錢坤的臉徹底白了。
趙長生收回目光,對全茶館的散修說了最後一句話:“長生閣不替你們做主,只幫你們立規矩。因為你們的利益,只有你們自己最清楚。我和蘇瑤可以把坊市抽成從五成壓到兩成,但我們不知道西市賣靈草的老劉頭家有幾個孩子要養。我可以平了萬魔嶺讓商路不再流血,但我不知道東市張鐵匠鋪子裡的學徒每月工錢該漲幾塊靈石。這些事,只有你們自己知道。所以規矩得由你們自己來定——不是長生閣替你們定,是你們自己定。”
他將茶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然後轉身走出茶館,消失在夜色中。茶館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角落裡一個年輕的採藥散修猛地站起來,攥著拳頭就往外走。旁邊人拉他:“去哪?”“去報名!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不去報名,老子以後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黑石城的散修!”
五天後,三十名候選人的瓷碗排成一排擺在東市口。投票從辰時開始,散修們排著隊從碗前走過,每人往碗裡投一粒黑豆。隊伍排到了街尾拐彎處,沒有人維持秩序,但沒有人插隊。張鐵匠的碗裡黑豆堆得冒了尖。
自治會運作第十天,錢坤的案子成了第一塊試金石。張鐵匠請長生軍將錢坤帶到自治會的審理臺前——不是抓來,是“請”來。來之前張鐵匠對長生軍帶隊的小隊長說了一句話:“不要動刀。讓他自己走過來。”小隊長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錢坤是自己走進來的。不是因為認錯,而是因為他知道長生軍雖然沒動刀,但茶館那一夜之後,整個黑石城的散修都知道了趙長生說的那句話——“如果自治會判你欺詐,長生閣會替他執行。”他不怕張鐵匠,但他怕那句話。張鐵匠當眾審理此案,老劉頭提供假丹的檢測報告,周半爐出具專業的丹藥品級鑑定,孫三娘報出涉案金額。錢坤全程沒有反駁一句,最終被判處退還靈石、賠償三倍損失、在自治會公告欄上公示欺詐行為一個月。他簽下認罪書時手一直在抖,但簽完後反而鬆了口氣——至少自治會是按規矩來,不是按心情來。
結案後,趙長生站在自治會審理臺對面的茶樓上看著這一切。蘇瑤站在他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這才第一個。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越多越好。”趙長生放下窗簾,“規矩不是寫出來的,是判出來的。判得多了,散修們自然會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