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他剛處理完王守業歸附的事,路過西市時被一個賣靈茶的散修老頭認了出來。老頭慌忙起身行禮,差點把茶攤上的泥爐打翻。趙長生扶住泥爐,在茶攤的長條凳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麥茶。老頭受寵若驚,一邊倒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西市散修們最近的日子——坊市抽成降了,靈草收購價公道了,商路上再不用擔心被劫了。說到最後,老頭忽然嘆了口氣,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日子是好過了,可是閣主,散修們還是沒有根。長生閣能護我們一時,能護我們一世嗎?萬一哪天您不在黑石城了,萬一長生閣搬到別處去了,這些規矩還會在嗎?”
趙長生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難回答,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太真了——真到戳中了所有制度設計中最根本的那個漏洞。他以長生閣閣主的身份定了新規,以長生軍的武力平了萬魔嶺,以長生商盟的體量壓下了三大家族。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還在。如果他不在了,或者長生閣不在了,這些規矩還能靠什麼立住?
不是靠下一個強者——下一個強者可能叫王鼎第二。也不是靠長生閣永遠強大——沒有哪個宗門能永遠強大。只能靠黑石城自己。靠那些每天在西市擺攤、在靈礦挖礦、在坊市買丹的散修自己。
“老人家,”趙長生放下茶碗,忽然問,“如果長生閣讓你們自己管自己,你覺得會有人站出來嗎?”
老頭愣住了。他活了七十多年,從沒聽過“散修自己管自己”這種話。散修從來都是被管的——被宗門管、被家族管、被坊市管、被邪修管。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說:“應該……應該會吧?西市的老劉頭,賣靈草賣了三十年,誰家有幾口人、誰家孩子有沒有靈根,他比坊市的管事還清楚。還有東市的張鐵匠,散修們吵架都找他評理,比坊市管事的裁決還服眾。還有……”
“夠了。”趙長生將茶錢放在桌上,站起身,“讓他們明天來長生閣駐地。就說我要跟他們商量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西市的老劉頭、東市的張鐵匠、南市的藥材婆子孫三娘、北市的舊器攤主老錢頭——四個在黑石城散修中人緣最廣、口碑最好的老人,被請進了長生閣駐地的正堂。他們走進來時臉上寫滿了忐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被長生閣盯上了。直到趙長生開門見山地說出那句話,他們才齊齊愣在原地。
“長生閣打算在黑石城成立一個散修自治會。會長由散修自己選,理事由散修自己當,規矩由散修自己定。黑石城以後的事——坊市糾紛、商路安全、散修福利、甚至對違規律條的懲處——都由自治會說了算。長生閣只做最後的後盾:自治會定了規矩,長生閣負責確保規矩不被破壞。但規矩本身,得由你們自己來定。因為你們才是黑石城真正的主人。”
正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老劉頭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張鐵匠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來回摩挲。孫三娘低著頭用袖子按眼角。老錢頭最鎮定,但端起茶碗的手也有些發抖。最後還是老劉頭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大麥茶燙過喉嚨:“趙閣主,老朽斗膽問一句——您這是要把黑石城,還給散修?”
趙長生搖了搖頭,糾正道:“不是還給散修。是讓散修自己拿回去。”
老劉頭沉默了。他賣了三十年靈草,見過王家護衛砸攤收保護費,見過坊市管事剋扣散修的血汗靈石,見過太多把“還給散修”掛在嘴邊的強者——他們說完這句話之後,通常會再加一句“所以你們以後要聽我的”。但趙長生說的是“自己拿回去”。這中間的差別,老劉頭用了三十年才學會分辨。
“怎麼選?”張鐵匠的聲音粗得像是鐵錘砸在砧板上,“黑石城散修少說有幾萬人,總不能人人都來投票吧?有些人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分兩步。”趙長生顯然早已想好了框架,“第一步,由四位出面,推舉三十個候選人——條件是必須長期生活在黑石城、沒有欺壓過散修的前科、在散修中有好口碑。第二步,三十個候選人公示三天,散修們有異議的可以到駐地來反映。三天後,在西市口設投票臺,所有散修一人一票,從三十人中選出七名理事。七名理事再互選一名會長。”他頓了頓,“投票用的不是紙,是豆子。每人在候選人面前的碗裡放一顆豆子。認得字的人可以投,不認得字的人也投得了。”
“好辦法!”老錢頭一拍大腿,“當年我們在礦場選工頭就用這招。豆子不會寫假名,誰也做不了假。”
孫三娘擦了擦眼角,忽然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趙閣主,您給了散修這麼大的權力——那您自己呢?您不當這個會長?”
“不當。”趙長生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長生閣不在自治會里佔任何席位。我的任務是替你們擋住外面那些不想讓你們站起來的勢力。但站起來之後怎麼走,是你們自己的事。”
那場只有四個人參加的籌備會議,後來被黑石城的散修們稱為“四老定規”。老劉頭、張鐵匠、孫三娘、老錢頭——四個在黑石城底層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生平第一次不是為了求情、不是為了告狀、不是為了討一口飯吃而走進議事廳。他們是來商量怎麼把這座城市還給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
三天後,西市口支起了一排長桌,桌上擺著三十個粗瓷碗,每個碗後面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候選人的名字。投票從辰時開始,到午時結束。散修們排著隊,每人手裡攥著一顆黑豆,挨個從三十個碗前面走過。有人認識字,對著木牌逐一辨認;有人不認識字,老劉頭就坐在旁邊一個一個報名字。整個過程安靜而有序,沒有爭吵,沒有作弊,沒有長生軍士兵維持秩序——長生軍計程車兵都退到了西市口外五十步,背對著投票臺,連頭都沒回。
計票結果當場公佈。張鐵匠以最高票當選理事,老劉頭次之,孫三娘第三。七名理事中,有礦工出身的老錢頭、有采藥人出身的老劉頭、有鐵匠出身的張鐵匠、有藥材販子孫三娘、有被王家打壓了半輩子的散修丹師周半爐、有從萬魔嶺逃出來被長生閣解救後留在黑石城做小買賣的前囚徒馬老漢、還有王守業——那個揣著礦渣賬本登門的王家旁支老人。
七名理事互選,張鐵匠被推舉為首任會長。這個在黑石城東市打了四十年鐵、因為不肯給王家的護衛隊免費修補兵器而被砸過三次攤子的老鐵匠,站起身時粗糙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只是將他那雙被鐵錘磨得全是老繭的大手放在投票桌上,沉聲說了一句被後來的南域史書反覆記載的話:“長生閣把規矩交給了咱們。規矩要是守不住,咱們對不起的不是趙閣主,是黑石城八萬散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