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名候選人的名單用最大號的字寫在紅紙上,貼在西城告示碑旁邊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配了一名識字的老先生每天從早到晚念三遍——唸到嗓子啞了就換人接著念。散修們裡三層外三層圍著聽,有人聽到自己認識的名字就點頭說“這個靠譜”,聽到不認識的便扯著旁邊的人問底細。老劉頭在茶館裡坐鎮答疑,三天裡喝了不下三十壺大麥茶,嗓子比念名單的老先生還啞。
這份名單是“四老”花了整整五天篩出來的。篩人標準只有三條,每一條都直白得沒有任何彈性空間:第一,必須在黑石城連續居住超過十年——不管你是採藥的還是打鐵的,住不滿十年的不要,因為你自己都不是黑石城的人,憑什麼替黑石城的人做主?第二,必須沒有欺壓過散修的前科——這條標準被老劉頭堅持得最徹底。篩人時有三個在黑石城人緣不錯的候選人都被這條刷了下來,其中一個還是張鐵匠的老熟人。張鐵匠二話沒說,親手把那人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了。“他的人緣好是好在他那一圈,被坑過的散修沒人替他說話。”第三,必須在散修中有真實的好口碑——不是坊市管事眼裡的好口碑,是散修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四老分頭走訪了西市的茶攤、東市的鐵匠鋪、南市的藥材攤、北市的礦渣鋪子,一家一家問,一個人一個人記,最終篩出這三十個名字。
三十人中,修為最高的不過築基中期,最低的只有煉氣七層。沒有一個金丹。
投票日定在一個晴朗無風的清晨。西市口支起了一排長桌,桌上擺著三十個粗瓷碗,每個碗後面立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候選人的名字。字是蘇瑤手書的——她沒有用硃砂,用的是從凡間鐵匠鋪買來的最普通的黑墨。碗是伙房淘汰下來的舊飯碗,碗口有些豁邊,但洗得乾乾淨淨。豆子是黑石城郊外田裡收的普通黑豆,每一粒都飽滿圓潤,老劉頭提前一天帶人一粒一粒挑過——挑掉癟的、蟲蛀的、開裂的,確保每一粒都算數。
投票從辰時開始。散修們天沒亮就排隊了。隊伍從西市口一直排到街尾,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子深處。沒有人維持秩序——沒有長生軍士兵,沒有坊市護衛,甚至沒有四老在場——但隊伍安靜而有序。有人在隊伍裡認出了多年不見的老熟人,互相拍了拍肩膀,沒有大聲喧譁,只是安靜地站在一起,手裡各攥著一粒黑豆。
不識字的散修佔了大多數。老劉頭想了個辦法——他在每塊木牌旁邊又掛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片,木片上畫著圖案。張鐵匠的木牌旁邊畫的是一柄鐵錘,老劉頭畫的是一株靈草,孫三娘畫的是一杆藥秤,老錢頭畫的是一把礦鎬,周半爐畫的是一隻丹爐,馬老漢畫的是一間草棚——那是他從萬魔嶺逃出來後自己搭的第一間住處。王守業的木牌旁邊畫的是一筐礦渣,寥寥幾筆勾出碎石的模樣,遠遠看去倒像一堆小山。其餘候選人的圖案各有不同——有畫魚鉤的,有畫算盤的,有畫藥鋤的,有畫爐火的。每一幅都出自老劉頭之手,他邊畫邊搓手:“老朽畫得醜,但管用。認得鐵錘的就知道投張鐵匠,認得礦鎬的就知道投老錢頭。一個字不認,也能投對。”
投票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每人在三十個碗前走過,將手中的黑豆放進自己選中的碗裡。有人走到某個碗前毫不猶豫地投下,顯然早在排隊時就拿定了主意;有人在幾個碗之間來回猶豫,被後面的人輕聲催促也不惱,咬著嘴唇糾結半天才把豆子投下去;有人投完豆子還站在旁邊不肯走,直到張鐵匠揮了揮手說“投完就回家,別堵著後面的人”,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投完票的人不約而同地留在了西市口外圍——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他們只是不想走。有人蹲在路沿上啃乾糧,有人靠在牆根下抽旱菸,有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縫隙裡踮腳張望。所有人都在等。等計票結果。
午時整,投票結束。三十個粗瓷碗被端到西市口正中央的方桌上,由四老當眾計票。每一碗豆子倒出來,一粒一粒數,數完了由張鐵匠報數、老劉頭記錄、孫三娘複核、老錢頭將豆子裝進布袋封存——這是為了防止事後有人質疑豆子數量對不上。整個過程全部公開,圍觀的散修們自發往前擠了擠,幾千雙眼睛盯著方桌上那三十堆黑豆,沒有任何人能在這幾千雙眼睛下動手腳。計票結束時,張鐵匠捧著一碗堆得冒了尖的黑豆站到了方桌前——這是所有碗中豆子最多的一碗,豆子多得從碗口往下掉。老劉頭次之,孫三娘第三。七名理事的名額依次落定:張鐵匠、老劉頭、孫三娘、老錢頭、周半爐、馬老漢、王守業。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西市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是隊伍後排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修,懷裡的小孩被她拍手的動作逗得咯咯直笑。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掌聲像潮水一樣漫過整條街,淹沒了西市口,淹沒了坊市,淹沒了黑石城。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張鐵匠!以後散修的事你可得替咱們做主!”張鐵匠站在方桌前,那雙被鐵錘磨得滿是老繭的大手微微發抖,粗糙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角在掌聲中漸漸溼潤了。
七名理事互選會長時,張鐵匠全票當選。沒有人跟他爭,沒有人投自己。老劉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點頭的話:“張鐵匠在東市打了四十年鐵,因為他不肯給王家護衛隊免費修補兵器,被砸過三次攤子——第一次砸了他的鐵砧,第二次砸了他的爐子,第三次他鋪子都被砸沒了,他就在廢墟上支了個棚子繼續打鐵,還是不給王家免費修。散修找他要個公道,他給不了,但他替散修捱過砸。這會長,我投他。”
張鐵匠站起身。他沒有什麼就職演說,只是將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放在方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用那種鐵匠特有的粗啞嗓音,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個打鐵的。大字不識幾個,修為也不高。你們選我當會長,不是因為我厲害,是因為我捱過砸。捱過砸的人,知道散修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別的我不敢保證,就保證一樣——自治會判的案子,每一件都公開。判錯了你們指著鼻子罵我,我不還嘴。”
七名理事中,老劉頭是從煉氣三層開始就在黑石城坊市擺攤賣靈草的。他賣草三十年,沒摻過一次假,沒坑過一個新人。孫三娘年輕時是個採藥女,四十歲那年採藥摔斷了左腿,從此拄著拐在南市開了家藥材鋪,專門做散修小單生意——別的藥材鋪嫌一顆兩顆的生意不賺錢,她說不嫌,採藥的散修也是人,一顆兩顆也是命。老錢頭當了五十年礦工,黑石城周邊十三個礦洞他鑽過九個,被礦主剋扣過工錢、被監工打斷過肋骨、被礦難埋過三次但都活著爬了出來。他的左耳是礦難中被落石砸聾的,跟他說話要站在他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