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仙子只帶了一名貼身女弟子和兩名抬著禮盒的雜役，坐了一艘最普通的青竹渡船，順著青溪谷外的碧水河支流逆流而上。船到青溪谷渡口時，雨絲正細密如梭，遠山近樹都被洗得青翠欲滴。她撐著油紙傘走下船板，一襲月白素裙，髮間只簪了一枚水玉步搖，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元嬰修士的威壓外放，若不仔細辨認，很容易將她當作一位前來求丹的散修女修。
渡口負責接引的外門弟子接過拜帖時手都在抖——碧水宮宮主親臨，這是長生閣建閣以來第三位親自到訪的七宗宗主。前兩位是白雲閣的雲中鶴和百草堂的藥千尋。
趙長生在正堂門口迎候。碧雲仙子收了傘，微微頷首行禮，開門見山：“趙閣主，冒昧來訪，有一事相求。”
“宮主請說。”
碧雲仙子沒有繞彎子。碧水宮有一口萬年靈泉，是整個宗門的立宗之本——碧水宮弟子修煉的水系功法、煉丹所用的靈泉水、以及宮中外銷的靈泉精華，全賴這口泉眼。但近三年來泉眼水量持續衰減，從鼎盛時的每日三千斤跌到了如今不足一千二百斤。碧水宮的靈泉精華產量腰斬，外銷合同被迫中止了三成，宮中弟子每月的靈泉水配給也從十斤減到了五斤。她用了三年時間排查了所有可能的原因——不是地脈變動，不是上游水源被截，不是泉眼被淤塞。她親自潛入泉眼深處勘察過三次，發現泉眼底部有一道上古封印，水量正是從封印的裂縫中被一點一點吸走的。
“趙閣主見多識廣，可否請閣主移步碧水宮，幫忙勘察泉眼中的封印？”碧雲仙子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坦蕩而直接，“不白請。若能查出封印來歷並找到緩解之法，碧水宮願與長生閣結盟。”
趙長生沒有猶豫，當即答應。他點了三個人隨行：林浩——封印和陣法的專家；孫穎兒——生命靈力對水系封印或許有特殊感應；柳冰眉——她身上有冰神族血脈，而冰與水同源，或許能感知到旁人感知不到的東西。
碧水宮的山門建在碧水湖中央，整座宮殿由湖水中的天然靈礁石構築而成，宮牆呈淡青色，與湖水幾乎融為一體。碧雲仙子將四人直接帶到靈泉殿——那是碧水宮最核心的區域，殿內除了泉眼之外別無他物。泉眼是一口直徑約三尺的天然井口，井水呈淡藍色，水面平靜如鏡，但湊近細看便能發現水位正在以肉眼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緩緩下降。井口邊緣有一圈早已乾涸的水線，最高的一道比當前水位高出了近兩尺。
林浩取出陣盤貼在井口石壁上，神識探入。片刻後他眉頭皺起，將陣盤翻轉過來，陣盤中央的靈力指標正在瘋狂跳動，跳動的頻率與陣盤上標註的任何一種已知封印都不匹配。他蹲下身用手指在井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極細的淡藍色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面色微變：“這不是靈氣結晶。這是上古水靈力的殘餘——靈力等級遠超元嬰期，至少是化神巔峰甚至更高。這道封印不是碧水宮的先祖設的，它比碧水宮本身還要古老得多。”
孫穎兒在泉眼邊蹲下，將手輕輕探入泉水中。她的生命靈力順著指尖流入水體，泉水中忽然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漣漪中央冒出一縷碧綠的細絲，那是孫穎兒的生命靈力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往泉眼深處去了。她閉眼感知了片刻，睜開眼時神色有些複雜：“泉眼深處有東西。不是死物，是活的——或者說，曾經是活的。我的生命靈力感知到一縷極其微弱的水系生命力，被封印壓在泉眼最深處。”
柳冰眉沒有靠近泉眼。她站在殿門口，冰劍在鞘中發出持續的嗡鳴——不是她催動的，是冰劍本身在共鳴。她的目光越過泉眼，越過殿牆，落在碧水湖更北的方向，那裡是萬古冰原的邊緣，是柳家覆滅的地方，也是她從未對旁人提起過的、冰神族血脈的源頭。“我感應到了，”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冷，“封印下方有冰神族的氣息。不是冰，是水——上古水神族。水神族與冰神族在上古時代本為同源，後來才分化為兩支。這道封印，是水神族留下的。”
碧雲仙子聽到“水神族”三個字時，一直鎮定的面容終於微微動容。碧水宮的創派祖師確實留下過一句口口相傳的遺訓——“碧水靈泉，水神遺澤，不可輕動。”但千百年傳下來，宮中早已無人知曉水神族究竟是什麼，只當是祖師的神話附會。直到此刻，一個身懷冰神族血脈的人站在她面前，親口說出封印下方有水神族的氣息。
趙長生將手探入泉水中，白色丹火在指尖凝成一條極細的線，順著泉眼往下試探。丹火下沉到約三丈深時觸碰到了一層透明屏障——上古水神族封印。封印表面光滑如鏡，沒有陣紋、沒有符文，只有一層極為純淨的水靈力在無聲流轉。他將丹火在封印表面緩緩移過，移到正中偏左位置時，丹火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火焰在封印表面映出一個極淡的輪廓——那是一枚水滴形狀的凹槽，大小恰好能嵌入一顆珠子。
“水靈珠。”趙長生收回丹火，“封印的鑰匙是水靈珠。沒有鑰匙強行破除，封印會自毀，自毀的衝擊力足以震塌靈泉泉眼，碧水湖會變成死水。”
碧雲仙子的臉色微微發白：“水靈珠是碧水宮祖傳之物，但已失蹤千年。”
趙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沒有強行破封，沒有用丹火去燒那道比碧水宮本身還要古老的封印。他以丹道手法將丹火凝成比髮絲還細的火針，在封印表面那道水滴形凹槽的邊緣，極其小心地開了一道細縫。細縫寬不過毫釐，但足夠讓被封印阻隔的泉水從縫隙中湧出。泉水流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每日一千二百斤回升到兩千四百斤——恰好是鼎盛時期的八成。
“封印不能強行破除。但緩解水流不需要破除封印，只需要在鑰匙孔邊緣開一道不觸動自毀禁制的縫。”趙長生收回丹火，對碧雲仙子解釋，“這隻能治標。水量恢復到八成，夠碧水宮日常使用和靈泉精華的正常外銷，但封印本身的磨損仍在繼續——大概十年之後，水量還會再次下降。若要徹底根治，必須找到水靈珠。”
碧雲仙子站在泉眼邊，看著水位緩緩回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對趙長生鄭重行了一禮——不是宗主之間的客套禮節，是碧水宮宮主對一個值得託付的盟友行的禮。
“趙閣主，碧水宮欠你一個人情。”她直起身，“從現在起，碧水宮與長生閣結盟。碧水宮靈泉精華的外銷渠道對長生商盟全面開放，價格按碧水宮內部價走。另外——”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孫穎兒和柳冰眉，“碧水宮所有水系功法典籍，對長生閣弟子開放閱覽。如果柳姑娘想在水神祭壇中參悟冰神劍訣，碧水宮隨時敞開大門。”
趙長生拱手回禮：“長生閣也會為碧水宮弟子定製修煉所需的水系丹藥。結盟之後，碧水宮的事，就是長生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