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劍城擂場邊的茶攤上有人在講——說長生閣的丹火把黑風崖頂上的夜雲都燒穿了,說一個白衣服的女劍修一劍斬了十三血殺裡五個人的腦袋,說黑風老祖被拎到槐樹嶺村口,當著全村凡人的面被廢了修為。講的人唾沫橫飛,聽的人碗裡的茶涼了都忘了喝。有個揹著闊劍的散修劍客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黑風寨那幫雜碎,老子在斷魂峽被他們劫過兩次貨,腿上的疤就是黑風寨的風刃削的。長生閣這一仗,替多少散修出了口氣!”茶攤老闆拎著銅壺從灶臺後面探出頭,扯著嗓子喊了句“今天所有茶錢七折,黑風寨死了,老子請客”,茶攤內外一片鬨笑。
鬨笑聲還沒散,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採藥人擠進茶攤,壓低聲音對茶攤老闆說了句什麼。老闆的銅壺停在半空,臉色變了變,又恢復正常,轉頭對喝茶的散修們說:“剛得到的訊息——萬魔嶺鬼愁崖的劉寨主和毒蟻嶺的馬寨主,派人去了青溪谷。”
茶攤上的鬨笑漸漸靜了下來。誰都知道鬼愁崖和毒蟻嶺是萬魔嶺殘部裡僅存的兩股有規模的勢力,劉寨主金丹中期,手下兩百來號人,控制著萬魔嶺南麓三條採藥山道;馬寨主金丹初期,人不多但地盤極險,毒蟻嶺上全是毒瘴和妖獸,易守難攻。這兩家同時派人去長生閣,不是來報仇的——是來求饒的。
鬼愁崖的信使是個築基後期的瘦高中年人,姓蔡,在黑風寨覆滅的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青溪谷。他沒敢走正門,繞到谷口官道旁,對哨塔上的守衛說自己是“萬魔嶺散修,有要事求見趙閣主”。守衛讓他等著,他一等就是兩個時辰,蹲在官道邊的青石上,連水都沒敢喝一口。
趙長生在丹堂接見他。不是故意晾著他——是在煉一爐凝嬰丹,爐火正到緊要關頭。丹出爐後他洗了手,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才走到議事棚。蔡信使一見他進門,從石凳上彈起來,雙手抱拳,腰彎得比問道臺上的斜坡還低:“趙閣主,鬼愁崖劉寨主讓小的帶句話——鬼愁崖以前跟黑風寨做過幾筆交易,都是黑風老祖找上門的,劉寨主推了三次沒推掉。今後鬼愁崖絕不再碰長生商盟一根手指頭,萬魔嶺南麓三條採藥山道全部對長生閣開放,不收過路費。若閣主不信,劉寨主願親自來青溪谷當面立誓。”
趙長生沒接話。他走到石桌邊,拿起陳風前一天晚上放在桌上的情報——鬼愁崖劉寨主確實跟黑風寨有過物資往來,但不是丹藥法器,是鹽巴和鐵錠。黑風寨拿從別處劫來的靈草跟他換,劉寨主每次要價都壓得很低,算是被半脅迫半利誘。情報末尾陳風用蠅頭小字批了一句:“此人非惡,但怯。可用。”趙長生放下情報,看著蔡信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回去告訴劉寨主——不只是長生商盟的貨。鬼愁崖以後,所有散修的貨都不能碰。散修採藥人從你那三條山道上走,你不能抽一文錢的過路費。做得到,長生閣不追究從前。做不到——黑風寨的石頭還熱著。”
蔡信使連應了三個“是”,腰彎得更低了。他倒退著出了議事棚,走到谷口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同來的隨從說:“快回鬼愁崖,劉寨主還等著回話。”
毒蟻嶺的信使比鬼愁崖晚到半天。這是個築基中期的女修,穿一身墨綠色勁裝,臉上遮著防毒瘴的面紗,說話比蔡信使硬氣。她站在議事棚裡,腰桿挺得很直,措辭也硬:“趙閣主,馬寨主說——毒蟻嶺從沒劫過長生商盟的貨,以後也不會劫。但毒蟻嶺地盤上的毒蟻草,是毒蟻嶺獨產,馬寨主的意思是,長生閣如果要用毒蟻草煉丹,可以按市價優先賣給長生商盟。這也算是一份誠意。”
趙長生看著她。毒蟻嶺確實沒劫過長生商盟的貨——陳風的情報上寫得很清楚,毒蟻嶺的主要營生不是劫貨,是採毒蟻草賣給黑市,然後從黑市換靈石買丹藥。這個馬寨主是個生意人,不是土匪。她的“誠意”不是真的怕長生閣打上山去,是想借長生商盟的渠道把毒蟻草賣個好價錢——以前走黑市被中間商抽成抽得太狠,她想換個正經渠道。
“可以。”趙長生說,“但和馬寨主提的價不一樣——長生商盟不收毒蟻草。不是嫌貨不好,是我看不上你們從前抽散修採藥人的過路費。毒蟻草是從毒蟻嶺上採的,採的人不是寨裡的人,是萬魔嶺的散修採藥人。你們從他們手裡收草,抽三成過路費,賣給黑市又抽兩成佣金。散修採藥人辛辛苦苦爬毒蟻嶺採草,到手只有市價的一半不到。長生商盟可以直接跟散修採藥人收草,價格比市價高一成。你轉告馬寨主,如果他把毒蟻嶺的過路費降到零,長生商盟可以按比市價高半成的價格從散修手裡收毒蟻草——渠道費全免,利潤全是寨子的。做得到,我們合作。做不到,長生商盟直接找散修採藥人收草,不必經過毒蟻嶺。”
女修把面紗摘下來,露出一張略顯憔悴但精明的臉。她看了趙長生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馬寨主猜到了你會這麼說。他讓我帶一句話——他說散修的命,不該被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