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山門藏在一片萬年老林深處,從官道上拐進去要走整整半天才能看到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只刻了一株草,沒有字。送帖子的陳風暗探在這片林子裡繞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找到入口——不是陣法遮擋,就是樹太密,百草堂不需要護山大陣,這片林子本身就是最好的屏障。
藥千尋在藥圃裡接的帖子。她赤著腳蹲在一畦龍涎草中間,兩手指尖全是泥,裙襬上沾著碎草葉和露水,頭髮用一根枯藤隨手綰在腦後。送帖的長生閣弟子被雜役領到藥圃邊上時愣了好一會兒——他以為百草堂堂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沒想到蹲在泥地裡的這個女子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眼角有幾道細紋,笑起來像鄰家嬸子。
“趙長生?”藥千尋把帖子上的泥隨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看完了內容,笑了,“這小子在丹道大會上煉的那手陣火煉藥術,把丹霞城的世家評委臉都打腫了。聽說他最近在黑風寨又把黑風老祖當藥材煉了?有意思。回去跟你們閣主說,百草堂不參與宗門爭鬥,但靈草的事,可以談。”
她想了想,從藥圃裡隨手拔了一株龍涎草,在溪水裡涮了涮根上的泥,用一片大葉子裹好遞給來使:“這個帶回去給趙閣主,就說是我自己種的,比外面賣的龍涎草多長了一片葉子。他要是能看出多這片葉子有什麼用,我就去青溪谷見他。要是看不出來,讓他自己來百草堂找我——帶一爐築基丹來換答案。”
趙長生收到那株龍涎草時,正在丹堂調一批新到靈草的入庫清單。他把裹草的葉子開啟,對著丹堂窗外的晨光看了一會兒。龍涎草是築基期以下丹藥最常用的輔料,這株龍涎草比尋常品種多長了一片葉子,但多這片葉子不是變異,而是被某種極溫和的木靈力從小滋養過,葉片上的葉脈走向與普通龍涎草完全不同——普通品種葉脈是直的,這株的葉脈在葉尖處分了一道極細的岔,像溪流遇到石頭時自然分出的細流。這種分岔意味著它的藥力釋放曲線不是陡升陡降,而是平緩綿長,用在築基丹裡可以讓藥力更柔和,對經脈承受力差的低階散修來說,突破時走火入魔的機率能降至少一成。
他把葉片翻過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葉子,對孫穎兒說了一句話:“不用等築基丹了。請藥千尋前輩來青溪谷——她想看的東西,我們谷里就有。”孫穎兒正在靈田裡給新移栽的冰蓮澆水,聞言直起腰來,手裡還拎著水瓢。趙長生把龍涎草遞給她看,她用指尖觸了觸那片多出來的葉子,觸到的瞬間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綠色靈光——那是生命靈力對同源木靈力的自然共鳴。她收回手指,在水瓢邊緣蹭掉指尖沾到的露水,語氣篤定:“這株龍涎草不是用普通木靈力養的,養它的人天生木靈體——就像藥千尋。”
藥千尋到青溪谷那天,南域剛好下完入冬前的最後一場雨。她沒有帶隨從,沒有乘雲舟,一個人騎著一匹老得掉毛的青鬃騾子,騾背上馱著兩筐沾泥帶土的靈草苗,從官道上慢悠悠拐進青溪谷谷口。守哨塔的賀九看到那匹騾子時以為自己眼花了——這年頭連散修都坐貨舟,哪還有騎騾子出門的宗門掌門。騾子脖子上掛的銅鈴鐺一路叮叮噹噹響到谷口,在狹道前停下,老騾子低頭啃了一口路邊的野草。藥千尋從騾背上翻身下來,拍了拍騾子的脖子:“老夥計,到了。”
趙長生在問道臺前迎她。她看了看問道臺上那四塊銅匾,又看了看正中央那株抽了新葉的青木藤,沒急著寒暄,倒是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青木藤根部的泥土。指尖入土的瞬間,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這片土的墒情被生命靈力養過,不是普通的靈田土,土裡有極細微的木系靈絲。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趙長生:“這株青木藤,是孫穎兒種的?”
趙長生點頭。藥千尋又問:“她是純木靈根?”趙長生說:“是。”藥千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帶我去看你們的靈田。”
靈田在溪邊淺灘,孫穎兒正蹲在田埂上給新移栽的冰蓮苗培土。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手上的泥土沒擦,臉上也沾了幾點泥星。藥千尋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那些冰蓮苗,又看了看孫穎兒的手指——指尖還泛著淡淡的綠色靈光,那是剛用過生命靈力還沒完全收斂的痕跡。
“你嫁接的?”藥千尋指著一株冰蓮問。那株冰蓮的根莖上有一道極細的接痕,介面處已經被生命靈力完全癒合,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孫穎兒點頭:“碧水宮的冰蓮種在靈泉水裡,移到普通靈田活不了。我用本地野蓮的根莖做了嫁接,讓冰蓮的葉面吸收靈泉水灌溉,根系用野蓮的耐旱性適應靈田土壤。試了三次才成功——前兩次接穗都凍死了。”
藥千尋蹲下來,把那株冰蓮的接痕對著光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身,從自己帶來的竹筐裡捧出一株蔫頭耷腦的枯黃幼苗。幼苗只有巴掌高,莖稈細得像根牙籤,葉片邊緣已經開始捲曲發黃。“化神草。百草堂培育了四百年,種子發芽率不到一成,發了芽的苗活不過三個月。我用木靈力灌了二十年,這株苗是我灌得最久的一株——活了八個月零十一天,還是不行。”她把化神草遞給孫穎兒,語氣平淡,但捧著幼苗的手指微微發顫,“你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