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站在擂臺中央,月白法袍纖塵不染,腰間掛著一塊新佩的青玉——上次那塊被柳冰眉一劍斬碎之後,玄機子又賞了他一塊更好的。他右手按在劍柄上,左手負於身後,下巴微揚,目光越過候場區,落在趙長生身上。
“趙長生。”他的聲音在玄清檯四面山壁之間迴盪,刻意用靈力放大過,連山坡上散修觀禮區最後一排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一個散修出身的下等人,在青溪谷佔了塊荒山就敢叫長生閣?南域宗門會武千年歷史,從沒有一個散修敢站在這座擂臺上。今天你站上來了——但你記住,你能站上來不是因為你有資格,是因為南域各宗給你臉。給你臉,你得接得住。接不住,就滾回你的青溪谷去煉你的野丹,別在這裡丟人現眼。散修的命,本來就不該跟宗門弟子同臺較量。你趙長生僥倖結了個元嬰,骨子裡還是個下等人。”
觀禮席上鴉雀無聲。金無忌眯起了眼——這話太過了。擂臺上放狠話是常事,但辱及出身、辱及整個散修群體,在南域千年會武史上從沒有過。白雲閣顧雲棲放下茶盞,眉頭微皺。風雷谷雷鳴手中的炭筆頓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小片黑暈。山坡上散修觀禮區,老周攥著旗杆的手在發抖,那張寫著“長生閣加油”的橫幅在風裡獵獵作響。
玄真沒有停。他看到趙長生沒有立刻回應,以為自己戳中了對方的痛處,笑容更深,聲調更高:“怎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你趙長生當年在青雲宗外門住破木屋的時候,連雜役都嫌你多餘。雙靈根的廢物,靠抱周承道的大腿才混進宗門。現在建了個長生閣,收了一群跟你一樣的散修垃圾——”
趙長生抬起手,打斷了他。不是憤怒地打斷,而是像煉丹時發現爐溫稍高了半分、需要調一下火候那樣,自然而然地抬了一下手指。擂臺上玄真的聲音戛然而止——不是他不想繼續罵,而是一股極柔和但無從抗拒的威壓罩住了整座擂臺,將他的靈力波動壓回了丹田。趙長生把手放下來,開口時聲音不高,但玄清檯攏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誰給我臉,是因為長生閣的弟子們用命拼出了這個資格。”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擂臺邊緣的石階,腳步很輕,但整座擂臺隨著這一步微微震動了一下,“你說散修的命不該跟宗門弟子同臺較量——這句話,你問問山坡上那些散修同不同意。你問問黑石城西街排隊買丹的散修同不同意。你問問萬魔嶺山道上那些被黑風寨劫殺過的散修採藥人同不同意。你問問風雷谷里因雷法暴走經脈灼傷、被長生閣雷元丹救回來的散修兵同不同意。你今天站在這裡,腰上掛著玄清宗的青玉佩,手裡拿著玄清宗的寶劍——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你煉的丹是哪來的靈草,你用的劍是哪來的靈礦?是散修採藥人從十萬大山裡一株一株挖出來的,是散修礦工在黑石城礦場裡一鎬一鎬敲出來的。你吃著散修的飯,罵散修是下等人。你這種人,在長生閣連門都進不了——不是因為你的靈根不好,是因為你的心不正。”
玄真的臉色從白變青,右手猛地拔出佩劍,劍鋒上清心陣紋亮起刺目的青光。他不再罵了——罵不過。他把全身靈力灌入劍中,起手就是玄清宗鎮宗劍訣“清心一劍”。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巧,所有靈力凝為一道極細的青光,直刺趙長生心口,快得空氣中都擦出了爆音。
趙長生沒有拔劍。他右手食指指尖上凝出了一團極小的丹火——只有蠶豆大,顏色從淡金轉為熾白,又從熾白轉為青藍。他抬起那根手指,迎著玄真的劍鋒點出去。丹火化劍,一柄縮小到只有食指長的青藍色小劍在他指尖無聲凝成,仔細看去,那劍的形狀竟與柳冰眉的冰魄劍一模一樣——她在青溪谷練劍時,他站在丹堂三層的窗前,看過成千上萬次。
玄真那柄被清心陣紋加持的上品寶劍刺到中途,劍身上的清心陣紋忽然熄滅了。不是被擊碎的——丹火青藍小劍根本不屑於跟它硬碰,它在觸到劍鋒之前就已化為一縷極細的青藍色丹火,順著劍脊上的陣紋蔓延進去,陣紋在丹火中像紙入熔爐般無聲化為灰燼。緊接著,玄真的護體靈罩也碎了——不是被擊破的,是消融的。丹火青藍小劍穿透護體靈罩,穿透他的劍罡,穿透他的護心鏡,精準地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沒有貫穿,沒有炸裂,只是輕輕一觸。但那一觸,丹火已灌入他全身經脈。
玄真整個人僵在原地,月白法袍胸口位置多了一個針尖大的焦痕,焦痕邊緣泛著一圈極淡的青藍色。然後他的氣息開始暴跌——金丹巔峰、金丹後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修為像一爐被抽掉主藥的廢丹,一層一層往下崩塌。他雙膝一軟跪在擂臺上,佩劍脫手掉在腿邊,劍身上的清心陣紋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一柄凡鐵。玄機子猛地站起來,座椅在他身後炸成碎木片。
趙長生已經轉身走下了擂臺,走回候場區,拿起自己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經過柳冰眉身邊時停了一步,對她說:“用了你冰魄劍的形狀。沒給你丟臉。”柳冰眉眼角的冰藍色紋路輕輕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