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穎兒正捏著一株止血草對著陽光檢查葉脈中的血煞紋路。陳風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這在陳風身上很少見。她聽完,將手中的止血草輕輕放進竹筐,用圍裙擦了擦手指上的草汁,然後拿起玉簡走進了丹房。
丹房的長案上攤開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南域毒瘴總綱》——這是藥千尋離開長生閣時留給她的手抄本,裡面記錄了南域已知的所有毒瘴型別和對應的解法。孫穎兒翻到“屍瘴”一章,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註解上快速掃過。
“千年古戰場瘴屍氣,混合十萬怨念,液化屍氣沉積成池,表層土壤深度屍化五尺以上。”她輕聲重複陳風傳訊中的描述,手指在書頁上逐行對照,“瘴屍氣成分:屍骸腐爛產生的瘴毒、怨念凝成的煞氣、地下暗河帶出的陰脈寒毒。三種成分複合疊加,單一解毒丹最多隻能解其中一種。”
周小雲端著一碗熱粥進來,見孫穎兒盯著書頁一動不動,不敢打擾,悄悄把粥放在案角。孫穎兒卻忽然抬頭:“小云,你去藥庫查一下,我們還有多少千年赤陽草。”
“赤陽草?上次百草堂送來的那批?應該還剩三斤多。”周小雲掰著手指算了算,“上次煉清靈散用了半斤,後來給碧水宮煉駐顏丹用了二兩——”
“全拿來。還有,讓吳磊去碧水宮的庫房領二十壇靈泉水,就說我急用。”孫穎兒說完又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飛速記錄。
她的思路在飛速運轉。瘴屍氣的三種成分——屍毒、怨煞、陰寒——每一種都需要對應的解法。屍毒可以用清靈散解,怨煞需要安神定魂的藥材來化解,陰寒則需至陽之物驅散。但三種解法混在一起會互相干擾:安神的藥材多半偏陰,會助長陰寒;驅寒的至陽之物多半燥烈,會讓安神藥材失效。
這不是簡單的解毒。這是要同時解開三種互相矛盾的毒性。
孫穎兒閉上眼,將三種毒性成分的特性在腦中逐一拆解。屍毒——血肉腐爛所化,屬陰邪,但本質是“死物”。怨煞——活人臨死前的不甘與執念所凝,屬陰邪,但本質是“活念”——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後一點“活著”的痕跡。陰寒——地下暗河的千年寒毒,屬陰邪,本質是“寒氣”。
三種都是陰邪。既然都是陰邪,解法就可以統一:以至陽之物為君藥,以安神之物為臣藥,以解毒之物為佐藥。君藥驅陰邪,臣藥化怨煞,佐藥解屍毒。
關鍵在君藥。至陽之物有很多——赤陽石、陽炎草、三陽花——但能在瘴屍氣遍佈的古戰場上持續生效十二個時辰而不被陰邪侵蝕的,必須是至陽之中最穩定、最能持久的那一種。
孫穎兒猛地睜開眼。
“烈陽草。”
烈陽草只生長在極陽之地——火山口邊緣、千年不滅的地火裂縫、或者被天火淬鍊過的山體陽面。此草生長期長達百年,每一片葉子都吸飽了純陽之氣。它不像赤陽石那樣猛烈易碎,不像陽炎草那樣見風就燃,而是將純陽之力溫和而持久地儲存在草葉的每一寸脈絡中。正是這種“溫和而持久”的特性,讓它成為剋制陰邪之氣的完美君藥——藥力穩定,不會反噬服用者,持續時效長,且極難被外界陰氣侵蝕。
“小云!藥庫裡的烈陽草呢?”
周小雲正抱著三包赤陽草回來,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烈陽草?庫裡有,但不多了——上次煉完清靈散就剩了不到半斤。”
“半斤不夠。”孫穎兒在心裡飛速換算,“每人至少需要三錢烈陽草粉末,一百人份需要三斤。”她沉吟片刻,取出傳訊玉簡直接聯絡百草堂藥千尋。玉簡那頭很快接通,藥千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傳來:“穎兒?這麼晚了——”
“前輩,長生閣急需烈陽草,至少三斤,越快越好。”孫穎兒沒有寒暄,直接將瘴屍氣的成分和她設計的君藥方案簡要說了。藥千尋聽完沉默了三息,然後說了一句“等我一炷香”,便切斷了傳訊。
一炷香後,玉簡再次亮起。藥千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喘息,顯然剛剛親自去藥庫跑了一趟:“百草堂庫存的五年份烈陽草還有兩斤,但我讓弟子去藥圃現割了一批新鮮的——新鮮烈陽草藥力更足,用鮮草替代乾草,用量可以減半。總共給你湊了三斤乾貨加五斤鮮草,夠你煉一百二十人份。我讓人乘飛舟連夜送過去,天亮前到。”
孫穎兒握著玉簡,深深吸了一口氣:“多謝前輩。”
“不用謝我。你那破瘴丹的方子思路很巧——以烈陽草為君,輔以安神定魂的藥材為臣,再加解毒散瘀的藥材為佐。若煉成了,把丹方給我一份。南域丹師對付了千年瘴屍氣都沒找到一個通用解法,你這一夜就想通了,老身也想看看你是怎麼做到的。”
玉簡切斷後,孫穎兒在長案前站了片刻。然後她轉身走向丹爐,動作忽然變得極快——她一把扯下沾滿草漬的圍裙,換上乾淨的丹師袍,將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同時嘴裡不停地給兩個助手分配任務:“周小雲,你去把丹堂所有空閒丹爐全部預熱,三號到八號爐全部點上,用地火預熱到三成溫。吳磊,去雜役房調十個人來,今晚不睡了。讓李青從器堂調一尊精煉爐過來——烈陽草硬度太高,普通藥碾磨不細,需要用器堂的碎巖碾。”
兩人飛跑著出去。丹房外傳來周小雲扯著嗓子喊雜役的聲音和吳磊跑向器堂的腳步聲。孫穎兒深吸一口氣,展開一張空白丹方卷軸,蘸墨落筆。
君藥:烈陽草。臣藥:千年清心蓮、定魂香。佐藥:清靈草、千年赤陽草、碧水宮靈泉水。使藥:活血藤、護脈根。
七味藥在卷軸上排成一個圓形,孫穎兒用墨線將每兩味藥之間的相生相剋關係一一標註。烈陽草和赤陽草同屬陽性,互相增效,但兩者合用會過於燥烈,需要清心蓮的涼性來平衡。清心蓮和定魂香都是安神藥材,但定魂香偏溫,清心蓮偏涼,兩者配伍恰好不寒不燥。靈泉水是溶劑,可以同時萃取七味藥的藥力而不相沖——碧水宮的靈泉水本身就是天然的平衡劑。活血藤和護脈根則是一對互補的使藥:活血藤加速藥力在經脈中的運轉,確保險境中的長生軍士兵服藥後能立刻生效;護脈根在胃壁和經脈內層形成一層保護膜,防止烈陽草的至陽之力灼傷服用者的內臟。
“瘴屍氣是死的,丹是活的。活的丹,一定能剋死的氣。”她輕聲說完,合上卷軸。
卯時初刻,百草堂的飛舟降落在青溪谷。三斤乾貨烈陽草用玉盒封存,五斤鮮草連根帶土裝在靈氣袋中。隨飛舟一同到來的還有藥千尋的親筆便箋,上面只有一句話:“鮮草入藥前用靈泉水浸泡半柱香,可去土腥味而不損藥力。千尋。”
孫穎兒將便箋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立刻開始配藥。鮮烈陽草洗淨後浸入靈泉水,半柱香後取出,草葉表面的泥土褪去,露出鮮紅如火的葉脈。李青送來的碎巖碾已經架好——這是一尊重達三百斤的器堂特製碾,底座刻有碎巖陣紋,可以將玄鐵精碾成粉末,碾烈陽草綽綽有餘。乾貨烈陽草投入碾槽,陣紋啟用,碾輪自動滾動了整整一個時辰,將堅硬的草葉碾成細如粉塵的深紅色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