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午後,血手寨俘虜營裡,兩個負責看押的長生軍士兵在換崗時“閒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關在柵欄裡的幾個白骨寨俘虜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嗎?丹堂那邊連夜送來一批新丹藥,叫什麼烈陽丹。吃了之後瘴屍氣就跟不存在一樣,在屍氣裡泡一整天都沒事。”高個士兵一邊擦劍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伙食。矮個士兵接話:“真的假的?白骨寨那片屍氣連築基期都扛不住。”高個嗤笑一聲:“孫醫仙親手煉的,能有假?血手寨那批汙染靈草她都能淨化,區區屍毒算個屁。閣主說了,等烈陽丹配發到每個人手上,就立刻進攻白骨寨。”
柵欄裡一個被俘的白骨寨弟子耳朵動了動,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了。
半個時辰後,萬魔嶺南麓的散修集市上,一個採藥人蹲在茶攤前跟同伴抱怨:“這兩天別去西邊採藥。聽說長生閣要在白骨寨外圍點一種新丹藥,叫什麼烈陽丹,燒起來煙特別大,沾上就得死。我那藥簍子還在西邊山溝裡呢,這他媽要耽誤多少生意。”同伴壓低了聲音:“你聽誰說的?”“長生閣的後勤採辦親口說的,還能有假?”採藥人灌了口劣茶,抹嘴罵道,“讓他們打去,反正那片鬼地方本來也沒幾株好草。”
一個正在茶攤角落裡買乾糧的瘦高男人聞言,放下銅板悄無聲息地走了。陳風手下的暗探認出那人是白骨寨的外圍探子——專門負責在黑石城和萬魔嶺之間的散修集市上搜集訊息。那人走得很急,乾糧都沒拿完。
黃昏時分,第三個訊息從另一個渠道傳進了白骨寨。這次是白骨寨自己的巡邏隊在山道上截住了一個形跡可疑的散修。那散修是個瘸腿老頭,揹著一筐品相極差的聚靈花,被巡邏隊三兩句就嚇得全招了:“長生閣的人僱我來白骨寨周邊採藥,說是要趕在進攻之前把外圍的靈草全部採光,免得打仗的時候被屍氣汙染了。他們還給了我一顆丹藥,說吃了就不怕屍氣——喏,就是這顆。”
巡邏隊長接過那顆赤紅色的丹藥,對著火光看了看。丹藥表面有淡金色紋路,隱隱透出一股純陽之氣,只是靠近就覺得手掌微微發熱。他面色驟變,將丹藥和瘸腿老頭一同押進了白骨寨正堂。
三條訊息在半天之內從三個完全不同的渠道傳進了白骨寨。每一個渠道都看起來毫無關聯——俘虜營的閒聊、散修集市的抱怨、巡邏隊截獲的探子。白骨夫人再疑心,也沒法同時否定三個獨立來源。
她坐在正堂主位上,幽綠的瞳孔盯著跪在地上的瘸腿老頭,乾枯的手指捏著那顆赤紅色丹藥翻來覆去地看。丹藥只有黃豆大小,但那股純陽之力讓她的手指隱隱發麻——她的功法屬陰邪,對這種至陽之物有天生的排斥。她只是把丹藥捏在指尖,就能感覺到丹體中蘊含的烈陽之力正在溫和而持續地灼燒著她指尖的屍氣。
“把這顆丹藥捏碎,餵給地牢裡的一個活口。”白骨夫人將丹藥遞給身後的親信,“讓他先吸滿屍氣,然後喂半顆丹藥。本座要親眼看看,長生閣的破瘴丹到底是不是真貨。”
一炷香後,親信回來稟報。被選中試驗的是地牢裡關押了半年的一個散修,因為試圖逃跑被白骨夫人打斷了腿,一直在等死。親信把他拖出來,讓他在寨牆外的液化屍氣池邊吸了滿滿一肺瘴屍氣——那散修當場面色發灰,瞳孔蒙上灰霧,呼吸困難,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地上抽搐。然後親信掰開他的嘴塞進半顆捏碎的烈陽丹。三息,抽搐停止。十息,瞳孔中的灰霧消退。二十息後,那個殘廢散修自己撐著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氣,臉上的死灰色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白骨夫人親眼看完這一幕,將剩下的半顆烈陽丹捏成了粉末。幽綠的鬼火在她眼眶裡劇烈跳動,她揮手示意親信把那個散修重新關回地牢,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議事廳。
“傳我命令。”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尖厲,“所有白骨傀儡全部集中到寨牆正面,東西兩側哨塔各留兩尊警戒,其餘二十尊全部壓到正面防線。護寨壕溝的液化屍氣灌滿到溢位。屍氣地雷從西北角撤出來,全部埋到正面進攻路線上——正東方向,每隔十丈一顆。把所有機關都啟用,不留後手。長生閣既然敢來,那就讓他們死在寨牆底下。”
副手猶豫了一下:“夫人,東西兩翼只留兩尊傀儡,萬一長生閣從側翼——”
“側翼?”白骨夫人幽綠的瞳孔猛地盯住副手,聲音尖厲得近乎破音,“你以為他們會繞路?他們有烈陽丹!瘴屍氣擋不住了,他們不需要繞路!他們會堂堂正正地從正面碾過來,靠人多和不怕死的丹藥把寨牆撞開!趙長生端血手寨只用了一夜——他現在急著在另外兩寨速戰速決!他賭的就是我們不敢把所有兵力集中到正面!他以為我會分兵防守,可我偏偏不分!把所有傀儡集中到正面,用人牆堆死他!”
她語速極快,幾乎不給自己喘息的時間。副手不敢再勸,低頭領命而去。
白骨夫人站在議事廳中央,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腰間那枚白骨令。幽綠的鬼火在她眼眶裡燃燒得從未有過的熾烈。她知道自己這一注押得有多大——把所有白骨傀儡集中到正面,側翼和後方幾乎等於不設防。但瘴屍氣擋不住了,如果長生閣人人都不怕屍氣,那分散防禦等於自殺。與其被各個擊破,不如孤注一擲,在正面堆出長生閣無法承受的傷亡。哪怕白骨傀儡全部打光,只要能重創長生軍,玄清宗的援兵就會來收割殘局。
她不知道援兵不會來。
寨子裡開始熱鬧起來。二十尊白骨傀儡從各處哨塔、地牢、屍洞中被調出,浩浩蕩蕩地排成一列走過寨內土路。白骨傀儡的腳掌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它們的眼眶中齊刷刷燃著幽綠鬼火,遠遠望去像一排移動的鬼燈籠。十二尊本命傀儡站在最前排,每一尊都有兩丈高,骨骼粗壯如古木,指節上帶著墨綠色的屍毒倒刺;八尊普通傀儡排在後面,個頭稍矮,但勝在數量。寨牆上負責操控傀儡的屍修們手忙腳亂地調整陣位,護寨壕溝裡的液化屍氣被攪得翻湧不止,灰黑色的濃漿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西北角埋設的屍氣地雷被挖出來重新埋到正東方向,每一顆都裝滿了濃縮液化屍氣,踩上去炸開能覆蓋方圓五丈。原本就嚴密的正面防禦,在半個時辰內被白骨夫人堆成了一座讓人望而生畏的死亡堡壘。
“對,就這樣。”陳風的暗探蹲在密林深處一棵枯死的老樹樹洞裡,透過樹皮縫隙用單筒靈鏡盯著白骨寨寨牆上的動靜。他一邊看一邊對著傳訊玉簡低聲彙報,語氣裡帶著一種押中了寶的篤定,“白骨寨外圍哨塔撤了六尊傀儡走,只剩下兩尊留守。寨牆上現在密密麻麻全是白骨傀儡,正面防線至少堆了二十尊——白骨夫人把所有家底都押在正面了。”
他切了一下靈鏡的焦距,看向寨內更深處:“古井方向沒有新增守備。負責巡邏古井附近的還是原來那三個屍修——他們甚至沒加派人手。白骨夫人把全部注意力都壓在東面了。”
玉簡那頭傳來趙長生的聲音:“西北角的屍氣地雷呢?”
“挖走了。”陳風咧嘴一笑,“她親自下令,全部挪到正東進攻路線上去。西北角現在除了護寨壕溝和寨牆上的那兩尊哨塔傀儡,就是一片空白地帶——正好是我們選定的地道出口。”
“收到。繼續盯緊古井周邊,子時前若有任何變動立刻回報。若不變,按原計劃動手。”趙長生切斷傳訊,轉頭看向身旁的林浩。林浩正蹲在一片隱蔽的窪地裡,手裡拿著一面巴掌大的陣盤,陣盤中央的靈力指標正穩穩地指向西北偏西方向——那是他白天選定的地道入口位置,恰好在一片隆起的土坡後面,從寨牆方向無論如何都看不到。
“白骨夫人把防禦全壓在正面了。”趙長生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