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初刻,白骨寨正東方向驟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林浩親手佈下的火困陣率先發動——三十六面火紋陣旗從密林中同時啟用,三十六道火柱沖天而起,將整片夜空映得通紅。火光透過灰黑色的瘴屍氣層折射出詭異的暗紅色光暈,遠遠望去彷彿整座古戰場都在燃燒。火柱沿著正東方向的進攻路線呈扇形展開,推進的速度不快,但聲勢極其浩大——每一道火柱都高達十丈,火焰舔舐著地面,將沉積多年的腐葉和屍化泥土燒得噼啪作響。濃煙滾滾升騰,與半空中的瘴屍氣混合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紅色煙幕。
白骨寨寨牆上,二十尊白骨傀儡同時被啟用。它們的眼眶中幽綠鬼火劇烈跳動,白骨指節摩擦發出刺耳的咔咔聲,齊刷刷轉向正東方向。守在寨牆上的屍修們手忙腳亂地將靈力注入傀儡的控制陣紋,整段東側寨牆在數十息內被幽綠鬼火照得如同鬼域。護寨壕溝裡的液化屍氣已經灌到了溢位,灰黑色的濃漿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偶爾冒出一個氣泡,炸開後散出一縷灰綠色的毒霧。
白骨夫人站在寨牆最高的哨塔頂端,幽綠瞳孔死死盯著正東方向那片火海。她乾枯的手指攥緊了白骨令,指節泛白,嘴角卻慢慢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果然是從正面來。”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賭贏了所有籌碼的亢奮,“火困陣開路,長生軍跟進——趙長生,你以為有了破瘴丹就可以堂堂正正碾過來?你太小看我白骨寨了。”
她猛地揚起白骨令,寨牆上二十尊白骨傀儡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十二尊本命傀儡站在最前排,兩丈高的白骨身軀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指節上的屍毒倒刺泛著墨綠色的寒光。護寨壕溝邊緣,負責操控屍氣地雷的屍修們已經將引爆陣紋捏在手中,只等長生軍踏入雷區。
“放近再打。”白骨夫人對身後的親信下令,聲音冷得像從地縫裡滲出來的陰風,“等他們衝進壕溝前五十步——屍氣地雷、白骨傀儡、液化屍氣三波齊發。我要讓長生軍在寨牆底下堆一層屍山。”
正東方向的火光越逼越近,喊殺聲震天動地,數十道身影在火光與煙幕的掩護下若隱若現。白骨夫人全部心神都鎖死在東側。
她沒有注意到,寨子後方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絕壁上,十道身影正無聲掠過。
白骨寨西側是一道天然絕壁,高逾百丈,陡峭如削。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千年風雨侵蝕出的深淺溝壑縱橫交錯。絕壁底部是一條幹涸的古河道,河道中堆積著厚厚的白骨碎片——那是千年前古戰場上陣亡者的遺骸,被雨水沖刷堆積至此,形成了一層厚達丈餘的碎骨層。人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然後整條腿陷進去,就像踩進了流沙——白骨夫人曾命人試探過這條路線,三名築基期的弟子陷進碎骨層後再也沒爬出來。
絕壁頂端原本有兩尊白骨傀儡駐守,居高臨下俯瞰西側全貌。但今天傍晚,白骨夫人將它們調去了正面防線。現在絕壁頂端只剩下兩個煉氣期的普通哨兵,裹著破舊的皮襖縮在避風處打盹——在他們腳下,絕壁中段的巖縫裡,柳冰眉正單手扣住一塊凸出的岩石,整個身體貼著崖壁紋絲不動。
她沒用靈力護罩。任何靈力波動都可能被白骨寨的感應陣盤捕捉。她只用純粹的肉身力量,手指扣進岩石縫隙,腳尖踩在只有半寸寬的巖稜上,像一隻白蝙蝠般懸在百丈絕壁的半空中。夜風颳過崖壁,裹挾著碎骨層揚起的骨粉,吹在她臉上又冷又澀。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在她下方十丈處,劍堂二十名弟子同樣徒手攀附在絕壁上。他們每人嘴裡咬著一根短木棍——防止不慎出聲。所有人的劍都縛在背後,劍鞘上裹了一層黑布,防止月光反射。林浩臨時趕製的二十一張“斂息符”貼在每人後頸,將靈力波動壓到了最低。二十一人攀在百丈絕壁上,安靜得像二十一塊長在崖壁上的石頭。
柳冰眉緩緩低頭,掃了一眼下方的弟子們。他們攀上絕壁時經過了那條幹涸古河道。河道中的碎骨層深達丈餘,鬆軟如流沙,任何活物踩上去都會在三息內陷到胸口。柳冰眉的解法很簡單——她以冰劍在碎骨層表面凝出一條三尺寬的冰道。冰道極薄,薄到幾乎透明,但承重力足夠支撐二十人依次透過。每過一人,冰道便自動碎裂,碎片混入碎骨中消融無蹤,不留任何痕跡。
這是冰魄神劍訣第四式——“冰徑無痕”。柳冰眉平時用這一招在湖面上行走,今夜她用它在白骨堆上開了一條路。
攀爬絕壁時,一名弟子腳下一塊風化鬆動的岩石突然脫落。那岩石足有磨盤大小,一旦滾落到崖底,撞擊聲勢必驚動全寨。柳冰眉頭也沒回,反手一揚——一道極細的冰線從她指尖射出,瞬間纏住那塊墜落的岩石,將它無聲無息地凍在了半空中。冰線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寒芒,然後悄然斷裂,凍住的岩石被輕輕放在崖壁上一道橫向裂縫裡,安置得穩穩當當。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息。那名失誤的弟子臉色發白,柳冰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繼續向上攀,手指每次扣進巖縫都精準無聲,腳底每次踩上巖稜都穩如磐石。
距離崖頂還有三丈時,她停了下來。
崖頂傳來兩個哨兵的說話聲。一個在抱怨今晚的風太冷,另一個在嘀咕寨主為什麼把所有傀儡都調到前面去,害他們連個擋風的東西都沒有。柳冰眉閉上眼睛,神識無聲鋪開——五十丈範圍內,除了這兩個煉氣期的哨兵,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白骨夫人沒有在崖頂設伏。
柳冰眉睜開眼,右手並指如劍,輕輕往上一挑。
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冰線從她指尖射出,穿過三丈夜風,精準地沒入左邊哨兵的後頸。那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瞬間凝固——不是凍成冰塊,而是體內的血液在零點零一息內被冰靈力封凍,心臟停止跳動,意識陷入永久的黑暗。他保持著縮脖抱肩的姿勢,像一尊被遺忘在崖頂的石像。
右邊的哨兵察覺到同伴忽然沒了聲音,剛要轉頭——第二道冰線已經從柳冰眉指尖射出,從他的太陽穴穿入,將他的意識凍結在同一瞬間。他甚至沒來得及露出驚訝的表情。
兩道冰線細如蠶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柳冰眉收回手指,冰線無聲消散,只在兩個哨兵的皮膚上留下一個針尖大的冰點——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單手發力,身體如柳絮般翻上崖頂,靴尖落地時沒發出任何聲響。她掃了一眼寨內——古井就在絕壁下方不到五十丈處,井口堆著廢棄的骨料和幾尊損壞的白骨傀儡殘骸,周圍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