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夫人站在寨牆最高處,幽綠的瞳孔裡倒映著兩面夾擊的火光與劍光。她的十二尊本命白骨傀儡有一半壓在正面寨牆上,另一半堵在寨門後——這本是她精心佈置的雙層防線,正面扛住長生軍衝鋒,寨門堵死偷襲者的退路。但現在正面和寨門同時被破,她的所有傀儡都被夾在了中間。
“所有傀儡回撤!”白骨夫人的聲音尖厲得幾乎破音,“寨門方向——分四尊去堵寨門!”但已經來不及了。寨牆上那些普通白骨傀儡的關節處都凝著一層薄冰——柳冰眉的劍意不只是斬開寨門,寨門炸裂的同時她將冰魄劍意沿著寨牆根部灌入牆體,寒意順著石縫蔓延,將寨牆下半截全部凍出了一層冰殼。白骨傀儡站在結冰的寨牆上,關節僵硬,轉身速度慢了整整三拍。
柳冰眉的身影從寨門內側的寒霧中走出。冰劍已經歸鞘,取而代之的是她很少動用的冰魄劍意化形——一柄由冰藍劍意凝成的三尺寒劍懸在她身側,劍身通體透明,不斷向外散發著刺骨的寒霧。她的劍堂精銳跟在她身後,十人分作兩翼,沿著寨牆內側的臺階向上推進,每一步踏過,臺階上的冰層便加厚一分。寨牆上負責操控普通傀儡的幾個屍修還沒來得及跳牆逃跑,就被從腳下蔓延上來的寒冰封住了雙腿。
正面戰場。趙長生的丹火領域已經展開到最大——以他為中心方圓三十丈內,所有屍氣都在接觸到丹火邊緣的瞬間被焚燒成灰白色的蒸汽,升騰到半空中便消散殆盡。長生軍六十人在丹火領域的掩護下突入寨內,前鋒是王大石親自帶領的二十名重甲刀斧手。這些刀斧手全部提前服用了孫穎兒的烈陽丹,皮膚表面覆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護寨壕溝裡的液化屍氣濺到他們身上,只能在光暈表面滋滋作響,卻滲透不進去。
“跟我衝!”王大石的開山斧掄圓了劈出去,一道土黃色的斧罡橫貫三丈,將寨牆上跳下來攔截的三尊普通白骨傀儡齊齊攔腰斬斷。白骨傀儡的脊椎骨被斧罡切斷,上半身和下半身脫節後仍在慣性作用下向前衝出幾步,然後嘩啦一聲散成一地碎骨。趙長生跟在突擊隊後方,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他的左手託著地火玄黃爐,丹爐已經預熱到赤紅色,爐蓋縫隙中不斷湧出深赤色的火焰。他的右手虛按在爐身上,神識鋪開鎖定寨牆後方那十二尊正在回撤的本命傀儡。
“丹火煉屍——去。”趙長生手掌在爐身上輕輕一拍。地火玄黃爐的爐蓋飛起,一道火舌從爐口噴薄而出,火舌在半空中分裂成十二道細長的火鏈,每一道火鏈精準地纏上一尊本命白骨傀儡。火鏈不是普通的丹火——這是心煉法第三層圓滿後他以陣火煉藥術的反向應用自創的手段,火連結觸到傀儡骨骼的瞬間便開始沿著骨縫往裡滲透,將白骨傀儡內部儲存的屍氣當作丹爐裡的藥液來煉化。
白骨夫人站在寨牆最高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十二尊本命傀儡被十二道火鏈纏住,骨骼內部儲存的屍氣在丹火煉化下像沸水一樣翻湧冒泡。她拼命催動白骨令,傀儡眼眶中的幽綠鬼火瘋狂跳動,掙扎著想要掙脫火鏈——但丹火專克陰邪,火鏈越勒越緊,傀儡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她最強的那尊兩丈高本命傀儡發出一聲刺耳的骨骼摩擦聲,龐大的身軀在火鏈纏繞下緩緩跪倒,膝蓋骨磕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碎屑,然後整個骨架從內向外透出深赤色的火光——那是屍氣被完全煉化後,丹火開始灼燒骨骼本身的顏色。
“不——!”白骨夫人的尖叫還沒落下,那尊傀儡的顱骨便從內部炸開。幽綠的鬼火被丹火吞噬,整尊傀儡在火鏈中坍塌成一堆冒著青煙的焦骨。
與此同時,柳冰眉已經在寨牆上清出了一條冰封的通道。她的冰魄劍意化形在身前開路,所過之處寨牆上的石磚全部凍裂,普通白骨傀儡的關節被凍住後便成了活靶子——劍堂弟子跟在後面挨個敲碎。她沒有理會那些小角色,目光始終鎖定在寨牆最高處那個披著白袍的枯瘦身影上。
“白骨夫人。”柳冰眉在十丈外停下腳步。冰劍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拔出,劍尖斜指地面,劍身上的寒光在屍氣和丹火交織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冷。白骨夫人猛地轉身,幽綠的瞳孔在寒光中驟然收縮。她乾枯的手指攥緊白骨令,令符上浮現出一道道血色裂紋——她將自己的本命精血注入令符,強行驅動剩餘八尊本命傀儡同時轉向,朝柳冰眉撲去。
八尊傀儡從不同角度撲來,最高的那尊接近三丈,最低的一尊只有一人高但速度極快,貼地疾衝直取柳冰眉的下盤。柳冰眉沒有退。她將冰劍豎在胸前,劍身上的寒光猛然炸開——一道冰藍色的環形劍氣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劍氣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億萬細小的冰晶。八尊傀儡撲到一半便被環形劍氣掃過身軀,骨骼表面同時蒙上一層白霜,動作在冰晶的阻力下慢了半拍。半拍就夠了。柳冰眉的身形在八尊傀儡的合圍中一閃而逝,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了白骨夫人面前三尺處。冰劍的劍尖抵在白骨夫人咽喉上,劍尖上的寒氣已經在她喉嚨皮膚上凝出了一層薄冰。
“你的傀儡很快。”柳冰眉說,“但我的劍更快。”
白骨夫人僵住了。她手中的白骨令還在閃爍著驅動傀儡的血光,但八尊本命傀儡被環形劍氣凍住了關節,此刻正在她身後艱難地掙扎解凍。寨牆上殘存的幾尊普通傀儡也被長生軍刀斧手一一斬殺,碎骨鋪滿了整條寨牆。正面防線的二十尊白骨傀儡已經全部變成了地上的碎骨堆。
“引爆屍巢!”白骨夫人忽然尖聲厲笑起來,那笑聲像指甲刮過骨頭,“你們以為破了寨牆就贏了?這座寨子底下埋著古戰場千年積攢的全部屍氣——我只要引爆屍巢,方圓五十里所有活物都得給我陪葬!包括你們!包括外面林子裡的散修!包括——”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將一方赤紅色的丹爐輕輕放在白骨夫人面前。
趙長生不知何時已經走上了寨牆。他的左手託著地火玄黃爐,爐身正在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丹爐感應到地下龐大屍氣後的自然反應,像是獵人嗅到了獵物的氣息。他的右手還維持著剛才拍爐的姿勢,十二道火鏈中的最後一道正在他身後緩緩收回爐中。
“引爆屍巢?”趙長生低頭看著白骨夫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爐丹藥的火候,“你知道這座古戰場沉積了多少屍氣嗎?不知道。你不知道屍巢的引信埋在什麼位置,不知道引爆後會釋放多少屍氣,不知道這股屍氣會往哪個方向擴散——你只是想在最後一刻拉人墊背。”
他蹲下身,將地火玄黃爐放在寨牆地面上。爐底接觸地面的一瞬間,整段寨牆都微微顫抖了一下。趙長生單手結印,丹爐的爐蓋再次飛起,這一次噴出的不是火鏈,而是一道水桶粗的赤金色火柱。火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綻開,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漩渦,將整座白骨寨籠罩在漩渦中央。
“但屍巢不是炸彈。屍氣是沉積在地下的,不需要引爆,只需要煉化。就像煉丹藥一樣——把雜質燒掉,剩下的就是乾淨的。”火焰漩渦開始緩緩下降。它並不灼燒人和建築,而是像一張巨大的濾網,穿透寨牆、穿透地面、穿透土層,一直往下滲透。寨內所有人都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溫熱——那是丹火在地下三丈處煉化屍氣時產生的餘溫。
白骨寨地下,古戰場千年沉積的屍氣在丹火漩渦的煉化下開始沸騰。灰黑色的液化屍氣被高溫蒸發成氣體,氣體在火焰中被分解成最原始的靈氣和灰燼——靈氣上升融入天地,灰燼沉澱回土壤。整個過程就像煉一爐巨大的丹藥:君藥是古戰場的千年屍氣,臣藥是趙長生灌入地下的丹火,佐藥是林浩提前埋設在寨子四角的火焰陣旗,使藥是地火玄黃爐本身這件上品靈器的煉化之力。
白骨夫人癱坐在寨牆上,幽綠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外的情緒——那是茫然。她的屍氣感知能力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腳下正在發生什麼:屍巢在縮小。那個她以為可以用來同歸於盡的千年屍氣積蓄池,正在被趙長生的丹火一點一點煉化分解。不是壓制,不是封印,是從根本上消滅。就像積雪遇到沸水,一層一層地消失。
“不……不可能……”白骨夫人的嘴唇在顫抖,“那是千年屍氣,怎麼可能燒得完——”
“不是燒。”趙長生糾正她,語氣平淡得像在丹堂講課,“是煉化。丹道之中,煉化和焚燒是兩回事。焚燒只是破壞,煉化是把無用的東西轉化成有用的東西。這些屍氣沉積在地下千年,不能滋養生靈、不能生長靈草、只會毒害進入這片土地的每一個人。但如果用丹火將其中的怨煞和屍毒燒掉,剩下的就是純淨的土靈氣——古戰場上死去的十萬人,他們的骸骨會腐爛,但他們的靈氣可以重新回到這片土地。”
他站起身,手掌在地火玄黃爐上輕輕一拍。火焰漩渦猛地向下壓了一丈,穿透最後一層屍氣屏障,直接灌入了屍巢的核心。屍巢核心是一團已經凝固成膠狀的液化屍氣,漆黑如墨,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丹火包裹住這團膠狀物,火焰從四面八方同時向內滲透。
一炷香。屍巢核心縮小了一半,膠狀物被煉化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兩炷香。屍巢核心完全消失,古戰場地下三丈處只剩下一個空洞,空洞內壁被丹火燒得發紅發硬,像陶窯的內壁。
三炷香。白骨寨周邊十五里的瘴屍氣開始消散。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從源頭上被煉化後,空氣中殘留的屍氣失去了陰邪核心的支撐,被烈陽丹的藥力和丹火的餘溫共同驅散。寨外的密林裡,樹葉上的灰斑一片片變淡、消失,土壤中的灰黑色緩緩褪去,露出了千年未見的正常泥土顏色。
趙長生收回丹火。地火玄黃爐的爐蓋合上,爐身從赤紅色緩緩降為正常的古銅色。爐內多了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粉末——那是千年屍氣煉化後殘存的最後一點雜質。他將粉末倒進旁邊一個空了的丹藥瓶裡,蓋上瓶塞,塞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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