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堂主是三天前親自押運第二批烈陽草到長生閣的。原計劃送完藥就回去，但白骨寨覆滅的訊息傳來後，孫穎兒主動留了下來。此刻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滿頭銀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採藥老嫗——只有那雙閱盡千草的眼睛，透著一百八十年浸淫靈草培育的沉靜與犀利。
“毒蠍子的名號我聽過。”藥千尋將茶放在案上，在孫穎兒對面坐下，“當年他為了培育一隻蠍後，用三百株千年紫丹參作餌。那批紫丹參是我經手賣的——南域一年也只出得了五百株。一個用三百株千年靈草喂蠍子的人，對毒的理解不能用尋常丹道的思維去套。”
孫穎兒沒有接話。她將陳風的報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從案下取出一隻密封的玉盒。盒子裡是三天前從毒蠍寨外圍採集回來的第一批毒霧凝結水珠——她讓王大石的斥候用密封玉瓶在半空中接的，沒有接觸沼澤淤泥，保證了樣本的純淨。水珠在玉盒中凝成一層極薄的灰綠色冰片，隔著玉盒都能聞到一股辛辣的腥甜味。
“我先分析成分。”孫穎兒將玉盒端到丹房角落的測試臺上，取出一套水晶培養皿和十二枚不同顏色的試劑針。這套試劑針是她自己做的——每一枚針的針尖都塗了不同的檢測藥液，紫的是測植物毒素的，藍的是測動物毒素的，紅的是測礦物毒素的，剩下九枚分別對應更細的分類。她拿起一枚藍針，輕輕刺入灰綠色冰片。
針尖變黑了。黑得很快，三息之內從針尖蔓延到針尾。
“蠍毒，動物源。神經毒性為主。”孫穎兒換了一枚綠針——測混合毒素的。針尖這次變成了暗紫色，從上到下蔓延出一條條不規則的紋路。“不對，不純是神經毒。暗紫色條紋是血液毒的顯色反應——這蠍毒是神經毒和血液毒混合型的。”
她又換了第三枚針、第四枚針。每一枚針的顯色結果都不同，灰綠色冰片中的毒素成分遠比林浩預估的“三十種”複雜。孫穎兒在玉簡上飛速記錄——黑尾蠍毒三種變體、赤尾蠍毒一種、沼澤瘴氣衍生毒素四種、植物腐化產生的鹼性毒素兩種。除此之外，還有三種她從未見過的反應——針尖顯色後沒有變黑也沒有變紫，而是呈現一種她從未在任何毒物圖鑑上見過的暗紅色熒光。
“這熒光是什麼？”孫穎兒皺著眉，將測試臺上的靈鏡拉到最高倍數。暗紅色熒光在鏡片下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的物質。她將一滴靈泉水滴在熒光上，熒光不但沒有熄滅，反而更亮了。
藥千尋放下茶碗，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孫穎兒愣住的話。
“這不是毒。”
“什麼？”
“這不是蠍毒本身的成分。”藥千尋伸出一根佈滿老繭的手指，指向熒光邊緣一條正在緩慢分裂的細絲，“這是毒蠍子的本命精血。他把自己的精血透過某種方式混入了蠍毒之中——熒光是精血中殘留的活性靈氣在揮發。你滴靈泉水它會變亮，是因為精血中的靈氣遇到外來靈力會產生應激反應。”
藥千尋收回手指，神色微凝：“這個瘋子。他把自己的本命精血當毒藥的催化劑。這意味著毒霧中的毒素不是死的，是活的——它會根據中毒者的靈力屬性自行調整毒性。所以沒有通用解毒丹能解，因為每一箇中毒的人，中的毒都不一樣。”
孫穎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走到測試臺前，將那枚顯示暗紅色熒光的試劑針重新拿起，對著靈鏡仔細觀察。鏡片下，暗紅色熒光仍然在緩緩蠕動，分裂，重組，像一小團困在針尖上的紅霧。她盯著那團熒光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活的才好。活的東西，怕更活的東西。”
她直起腰，轉身走向丹房深處那扇鎖著的藥櫃——櫃子裡存放著她生命靈力培育出的第一批變異靈草。開啟櫃門，一股濃郁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櫃中數十株靈草齊刷刷朝她的方向微微傾斜，葉片上流轉著肉眼可見的碧綠光暈。孫穎兒從中取出一株發著淡綠色熒光的聚靈花——這是她用生命靈力催生過三次的變異品種，藥力是普通聚靈花的五倍，但更重要的是，它的藥性不是固定的，會根據服用者的身體狀況自行調節。
“萬毒清靈丹的原方是固定配方——清靈草解毒，護脈根護體，赤陽草驅寒。這個方子對付固定成分的毒瘴有效，但對付活的毒性沒有用。”孫穎兒將變異聚靈花放在測試臺上，又轉身從藥櫃裡取出一株千年血靈芝——這是從血手寨繳獲的汙染靈草中淨化出來的，原本被血煞侵蝕了七成藥力，被她用生命靈力重新培育後不僅恢復了藥力，還產生了一種新特性：它會主動吸附血液中的雜質。
“你要改萬毒清靈丹的方子？”藥千尋走到測試臺前，目光在變異聚靈花和血靈芝之間來回掃視。
“不是改。”孫穎兒將兩株靈草並排放在一起，又從案上取過一枚空白玉簡開始寫新方，“是重新做一個。萬毒清靈丹是死的——它能解已知的毒，但遇到新的毒素就需要重新配比。毒蠍子的毒霧會自行變化，我們不可能每一種變化都配一種解毒丹。所以解法不能是‘針對每一種毒’，而是‘讓中毒者的身體自己把毒排出去’。”
她手下的毛筆走得飛快：“君藥不用清靈草，用變異聚靈花——它的藥性會根據人體的狀況自行調節，做君藥可以讓整顆丹藥都帶上‘自行調節’的特性。臣藥用血靈芝——它主動吸附血液中的雜質，可以把體內的蠍毒從經脈和血液中吸出來。佐藥加碧水宮靈泉水浸泡過的護脈根——護脈根在靈泉水中浸泡後會形成一層半透膜，這層膜只擋毒素不擋藥力，可以把血靈芝吸出來的毒素包住排出體外。使藥用活血藤加烈陽草——活血藤加速血液運轉，讓血靈芝更快吸附毒素；烈陽草提供純陽之力，把包在膜裡的毒素徹底焚燒成灰。”
她放下筆，將丹方卷軸推給藥千尋。藥千尋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最後她抬起頭，眼中是一種很難在一位活了近兩百年的老丹師眼中看到的神色——驚訝。
“你把清靈丹、血靈芝、護脈根三種完全不同的藥理機制整合進了一顆丹藥裡。聚靈花提供自適應藥性，血靈芝提供主動吸附力，護脈根膜提供毒素隔離層，烈陽草提供最後的焚燒淨化。這不是解毒丹——這是讓人體本身變成一臺排毒機器。”
“所以它不能叫萬毒清靈丹。”孫穎兒已經在卷軸末尾寫上了新丹方的名字，“它也不止能解蠍毒。理論上，任何進入血液的活體毒素——蠍毒、蛇毒、蟲毒、甚至某些邪修的毒功——都可以用同樣的機制排出體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