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忌的賬冊厚,趙長生一頁一頁翻,翻了小半個時辰。每翻一頁,金無忌的眼皮就跳一下。那本賬冊他記了二十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玄清宗靈石多少,用於何處,經辦人是誰,餘款幾何。清白嗎?不。但至少每一塊靈石的去向都有據可查,沒有一筆進了他私人口袋。趙長生翻完最後一頁,合上賬冊,對金無忌說了一句話:“金劍門的賬,比玄清宗的乾淨。”金無忌那口氣松得像剛從水底撈出來。
輪到席烈了。
席烈那本賬冊薄,趙長生翻得很快。五年,每年兩萬靈石,總計十萬。用途那一欄填得五花八門——“護山大陣修繕”“內門弟子修煉補貼”“丹房地火陣紋翻新”“外門弟子年節福利”。每一筆後面都附了簽字畫押的領取清單,有的是長老籤的,有的是弟子按的手印。趙長生翻到“外門弟子年節福利”那一頁時停了一下。
“烈火宗外門弟子年節福利,每人三塊靈石、兩瓶聚氣丹、一匹布。”他念出聲,“這是玄清宗的錢?”
“是。”席烈握緊手裡的酒壺。他剛才進屋時把酒壺放在桌上,金無忌看了他一眼,他假裝沒注意。現在他後悔了——應該把那壺酒藏起來的,顯得不夠嚴肅。
“這筆錢你自己沒留?”
“沒有。”席烈搖頭,“每年兩萬靈石,烈火宗四百弟子平均分。我是宗主,拿雙份——六塊靈石、四瓶丹、兩匹布。”
趙長生差點笑出來。玄機子給盟友的賄賂款,到了烈火宗變成了一年六塊靈石的外門福利。席烈這個人,慫是真慫,但貪是真不貪。他又翻了一頁,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筆記錄上。那是一年前——玄機子最後一次派人送靈石,席烈收了。但備註欄裡用極小的字寫了四個字:“最後一次。”趙長生合上賬冊。
“玉簡呢?”
席烈把玉簡推過去。趙長生探入神識,片刻後放下玉簡。
“五年前玄機子給你這封信,裡面說了他要勾結萬魔嶺殘部劫掠長生商盟。你收到信後做了什麼?”
“封存。”席烈如實回答。
“為什麼不公開?”
“怕。”席烈握緊酒壺,“烈火宗太弱了。四百個弟子,金丹期只有我和三叔,連護山大陣都是八十年前的老款,林浩那種陣道天才給我們布個陣我們連靈石都付不起。我若公開這封信,玄機子第一個滅的就是烈火宗。我不敢拿四百條命去賭。”
“那你今天為什麼敢來?”
席烈沉默了一會兒,把酒壺放在桌上擰開蓋子,沒有喝,只是看著壺口冒出的火屬性酒霧在茶室微涼的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赤紅液滴。“因為玄清宗被你三天滅了。”他說,“我藏這封信藏了五年,夜夜睡不著,就是怕玄機子哪天翻臉。結果你只用了三天——從玄陰子被抓到玄機子人頭落地,三天。我忽然不怕了。不是不怕你報復,是不怕那把劍了——你至少講道理。玄機子不講。”
趙長生拿起玉簡放在賬冊旁邊,將兩樣東西一起推回給席烈。
“你的賬和金劍門的賬不一樣。金劍門和玄清宗結盟二十年,深度捆綁,經濟封鎖那段時間他們日子過得比吃黃連還苦。烈火宗只跟了玄清宗五年,沒有參與過劫掠,沒有替玄清宗洗過黑錢,連玄機子的密信都被你封存在鐵匣子裡沒給任何人看過——你這不是同謀,是被綁架。被一個你不敢拒絕的惡人綁架了五年。”
席烈愣住了。他準備了三種最壞的結果——被當場斬殺、被廢去修為逐出南域、烈火宗被除名充公。每一種他都想過無數遍,唯獨沒想過“被綁架”這三個字。
“你不恨我?”他問。
“你只是站錯了隊,沒有做絕。烈火宗弟子沒有劫過長生閣的貨,沒有害過散修的命。王坤在黑石城強買強賣那件事,我查到底也沒查到烈火宗身上——你管得嚴,弟子出谷都要報備。席宗主,這些事我心裡有數。”趙長生把茶點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這盤點心是孫穎兒新做的,凝露花口味。嚐嚐。”
席烈沒嘗。他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擰得發白。他是金丹巔峰的武修,一雙手能捏碎青罡巖,此刻連塊點心都拿不起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慚愧。他這一輩子,在烈火谷待了一百二十年。從少宗主做到宗主,小心翼翼地守著四百人的小宗門,誰都不敢得罪。白雲閣勢大他討好白雲閣,玄清宗勢大他討好玄清宗,長生閣崛起他又惶惶不可終日。他以為南域只有弱肉強食的規矩,站錯隊就得死。但趙長生說——你只是站錯了隊,沒有做絕。六個字,把他從死路上拉了回來。
“王坤那件事,你查過烈火宗?”席烈抬起頭。
“查過。不止烈火宗,南域每一宗每一派,只要有弟子在黑石城犯過事,暗影部都有記錄。”趙長生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其中一頁,“烈火宗弟子在黑石城的記錄:過去三年,購買丹藥共計四百二十次,全部按市價支付,無一強買強賣;與散修攤販發生口角三次,兩次是對方先挑事,一次是烈火宗弟子還了手但沒傷人。三次糾紛均在坊市執事處當場解決,賠了二十塊靈石。總體來說,烈火宗弟子在散修中的口碑不算差。”
席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趙長生連這種芝麻大的事都記了檔,更不知道這份檔案的結論是“不算差”。他以為長生閣眼裡只有兩個顏色——自己人的白色和敵人的黑色。原來還有第三種——灰的。可以改的灰。
“席宗主,烈火宗跟玄清宗只有五年。這五年裡你沒有對長生閣下過黑手,沒有對散修做過惡,唯一的錯就是收了不該收的靈石。十萬靈石不算小數目。這筆錢要還給南域公庫。”趙長生說得很平和,“不是罰你——那些靈石是玄機子壓榨散修得來的,散修的血汗不能用來給烈火宗修護山大陣。你把靈石退回來,公庫用來降坊市租金、補貼丹藥。至於你藏匿密信不報的事——你沒報,但你封存了證據沒有銷燬。若你當時把玉簡毀了,今天我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喝茶。”
席烈把那壺火燒雲拿起來,擰開蓋子給趙長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滿,然後舉起杯。他沒有說長篇大論的感謝詞,只說了兩個字:“我服。”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的辛辣感終於讓他找回了一點實感——不是做夢。趙長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酒不錯。比長生閣的茶帶勁。回頭送兩壇來——孫穎兒最近在研究藥酒,說火屬性的烈酒做基酒正好。”
“送十壇。”席烈放下酒杯,眼眶微紅,“烈火谷地窖裡還有百年陳釀,我爹在的時候封的。他不在了,我捨不得喝。這次全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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