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忌在大殿上單膝跪地後的第三天,長生閣的正式答覆送到了懸劍峰。沒有信箋,沒有傳音符,只有一份薄薄的帛書,上面列了三條:
一、金劍門即日起賠償長生商盟被劫丹藥損失,按市價計算,合計四萬兩千靈石。不翻倍,不加罰。
二、金劍門周橫按金劍門門規處置,長生閣不插手、不監刑、不過問。
三、南域聯盟即日起解除對金劍門的經濟封鎖。金劍門弟子可自由購買長生丹鋪丹藥,金劍門轄區靈草重新納入南域商盟採購目錄。
帛書末尾沒有落款,只蓋了長生閣的問道臺印。印紋是趙長生親手刻的,圖案很簡單——一個丹爐,爐中一株草。
金無忌拿著帛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四萬兩千靈石,市價賠償,不多罰一塊靈石。周橫由金劍門自行處置,不施壓,不羞辱。經濟封鎖解除,沒有附加任何屈辱性條款——不用金劍門改名,不用金無忌退位,不用金劍門向長生閣稱臣。他在腦子裡預演了無數種最壞的結局——長生閣會獅子大開口要他賠百萬靈石、會逼他當眾斬周橫、會把金劍門踢出南域聯盟、會讓他金無忌跪在問道臺門口負荊請罪。每一種他都準備好了應對方案,每一種都足以讓金劍門傷筋動骨。
但帛書上只有三條。三條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字。金無忌把帛書遞給身旁的金裂。金裂接過帛書看完,只剩半截的本命飛劍殘柄在腰間晃盪。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話:“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是君子。”金無忌糾正道,“是商人。他比我們更會算賬——四萬兩千靈石買金劍門上下八千弟子的心,這筆買賣他賺翻了。”
金裂看向殿外。殿外的廣場上,幾個年輕弟子正圍著剛從清風城回來的師兄打聽訊息。那師兄拎著一個長生丹鋪的布袋,從裡面一瓶一瓶往外掏丹藥,嘴裡念著:“築基丹,標籤上寫藥力一點一基,價格和以前一樣,沒有加價!”“回靈丹也有!還有凝液丹!長生丹鋪的夥計說,金劍門弟子買丹和其他宗門一個價,不打折也不加價,就按標籤價格來!”年輕弟子們捧著丹藥瓶跑回丹房,邊跑邊喊“有丹了有丹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執事站在丹房門口,看著弟子們手忙腳亂地分丹藥,眼角皺紋擠成一團。他在金劍門管了三十年後勤,這三個月被丹藥短缺逼得差點辭職。今天早上他還在跟金裂拍桌子,說再不給弟子們買到丹,他就帶著丹房全體雜役集體辭行去長生閣應聘。現在他看著那些長生丹鋪的布袋,眼眶忽然有點熱。
金無忌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很清楚,趙長生根本沒打算用賠償條款來懲罰金劍門。四萬兩千靈石的賠償只是一道手續,解除封鎖才是真正的殺招。這一手太狠了——不是打你,是放開你。放開你之後,不用我說你不好,你的弟子自己會發現誰好誰不好。一個扛著長生丹鋪布袋回來的師兄,比一百份帛書都管用。
與此同時,蘇瑤正在清風城蘇家商盟總號裡,和雲中鶴、雷萬鈞兩位宗主開一個閉門小會。
雲中鶴是接到蘇瑤的傳訊後直接從白雲閣飛來的,到的時候衣袖上還沾著雲海的水汽。雷萬鈞比他晚到半個時辰,一進門就嚷嚷:“蘇姑娘,什麼大事非得當面說?傳音符不能說?”蘇瑤把金劍門的賬冊副本推到兩人面前:“金劍門的底細查清楚了。六百萬外債,十七座靈礦枯了五座,每月利息八萬,收入不到六萬。金無忌劫道是因為窮,不是蠢。”
雲中鶴翻開賬冊,越看眉頭越緊。雷萬鈞直接爆了一句粗口,然後抬頭看蘇瑤:“所以趙閣主讓我們來,是商量怎麼收拾金無忌?你說——要不要風雷谷出兵?”蘇瑤搖頭:“趙閣主說,收拾金無忌沒用。你就是把他修為廢了,六百萬外債也還在那裡。換一個人當門主,照樣還不起。還不起就會再鋌而走險,下次可能不是劫道,是直接搶礦。打蛇打七寸。金劍門的七寸不是金無忌,是那六百萬外債。更準確地說——是萬劍宗那四百二十萬。”
她將萬劍宗的債務契約副本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契書上的條款苛刻到令人窒息:年息一成五,利滾利,每年利息滾入本金重新計息;抵押物是三座靈礦的全部開採權和金劍門祖師殿的地契。雲中鶴看完契書,沉默了很久。“這是要金劍門的命。一成五的利滾利,四百二十萬本金,每年利息六十多萬,金劍門就是把褲子當了也還不起。而且利滾利這種演算法,還的不是錢,是命——越還越多,永遠還不完。萬劍宗根本就沒打算讓金劍門還清。”蘇瑤點頭:“萬劍宗在中域,手伸不到南域,所以它需要一個在南域的代理人。金劍門就是那顆釘子。金無忌自己也知道,但他沒得選——當年他為了擴建山門向萬劍宗開口借錢的時候,萬劍宗二話沒說就給了。他以為是大腿,其實是絞索。”
“長生閣打算怎麼做?”雲中鶴問。
“趙閣主的意思是——替金劍門還債。”蘇瑤說。雲中鶴和雷萬鈞同時愣住。蘇瑤繼續說:“長生閣替金劍門還清萬劍宗四百二十萬本金,利息一次性結清。但錢不是白給的。第一,金劍門欠長生閣的這筆錢,不計利息,分十年還清,每年還四十二萬。十年還不完可以再延,利息始終為零。第二,金劍門的所有靈礦開採權,十年內由長生商盟代管。長生商盟出技術幫他們恢復礦脈產量,產出靈石優先還債,剩餘部分歸金劍門自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金劍門即日起正式加入南域聯盟,守南域的規矩。丹藥按標準來,靈草按市價走,弟子修煉用的靈石不能剋扣。金無忌可以繼續當門主,但金劍門的宗門賬目每年需向南域聯盟公開。”
雲中鶴聽完,沉默片刻:“你這是要把金劍門從萬劍宗的絞索上解下來,換成長生閣的繩子。區別在於——長生閣的繩子不打結。”
“對。”蘇瑤直視他,“長生閣的繩子是讓人爬的,不是讓人吊死的。雲閣主,您是南域聯盟第一個和長生閣結盟的宗主。您最清楚——南域聯盟從來不是趙閣主一個人的聯盟,是大家一起定的規矩。現在南域六宗都在聯盟裡,只剩下金劍門還在外面。它被萬劍宗拴著,隨時可能把中域的腳伸進南域。我們替它鬆綁,不是為了收小弟,是為了讓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解決。話我帶到了,趙閣主想問二位的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