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到南域那天,丹霞城下了百年未遇的暴雨。
他的座船穿過斷魂峽上空時,船身上的天火煉丹爐餘溫蒸發了峽中積壓千年的雲霧,水汽沖天而起,在南域北部上空凝成了綿延三百里的積雨雲。雨下了一天一夜,丹霞城廣場上的顯影盤被雨水澆得直冒白煙。藥道人親自撐傘去給顯影盤遮雨,回來時半邊身子都溼透了。
餘化的座船降落在玄清宗山門外時,玄機子率領全宗弟子列隊迎接。排場比上次迎接丹陽子還大了三成——紅毯從山門一直鋪到大殿,兩側站滿了身著玄色道袍的弟子,每人手裡捧著一盞靈燈,燈光在雨中搖曳,映得餘化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忽明忽暗。
餘化走下舷梯。他今年兩百歲出頭,元嬰中期修為,七品丹師,在天丹宗外門長老裡排名第三。但他在南域擺的譜比天丹宗宗主丹元子還大——身後跟了八名弟子,四男四女,全是金丹巔峰,每人腰間都掛著一尊巴掌大的天火煉丹爐,爐中火焰經年不熄,是天丹宗核心弟子的標誌。走在最前面的男弟子手裡捧著一面錦旗,旗上繡著八個金字:“天丹正宗,丹道之源。”
“玄機子道友,久等了。”餘化拱了拱手,語氣不算傲慢,但眼神掃過玄清宗山門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讓玄機子身後幾位長老同時皺了皺眉。
玄機子堆起笑臉迎上去:“餘長老一路辛苦,快請進殿歇息。弟子們備了上好的靈茶——”
“茶不急。”餘化擺擺手,“先說說那個趙長生。來之前大長老特意囑咐我,說南域出了個丹道天才,連陸星師侄都對他讚不絕口。我倒想看看,一個不到百歲的散修丹師,能有什麼本事讓天丹宗大弟子說一個‘服’字。”
他說這話時嘴角是帶著笑的,但那個“散修”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玄機子將餘化迎進大殿,屏退左右,只留下幾位核心長老。他花了半個時辰,把趙長生的發家史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外門雜役到丹道大會奪冠,從滅血煞門到平萬魔嶺,從丹道標準化到收服金劍門。玄機子是個很好的講述者,他給趙長生的每一步成功都配了一個“但是”:標準化讓散修受益,但是斷了世家的根基;收服金劍門壯大了南域聯盟,但是動用了四百萬靈石的家底;公開丹方贏得了口碑,但是讓天丹宗的丹藥在南域市場份額腰斬。
“市場份額腰斬?”餘化眼睛眯了一下,“具體多少?”
玄機子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帛書。帛書上密密麻麻列著天丹宗最近兩年在南域的銷售資料:築基丹銷量下降四成五,回靈丹下降三成八,凝液丹下降五成二。最刺眼的是最後一欄——天丹宗招牌丹藥“天火築基丹”,原價一千靈石一顆,如今被迫降到七百,仍然賣不動。因為長生丹鋪的築基丹只要八百靈石,藥力穩定在1基,還帶標籤。
餘化看完資料,將帛書慢慢摺好,放在茶几上。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但並沒有玄機子期待的那種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像一個老獵手在看到獵物腳印時,蹲下來仔細丈量腳印深淺的那種審視。
“這資料你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三個月前。”玄機子說,“每個月更新一次。最新的資料截止到三天前——長生閣替金劍門還債的訊息傳出後,金劍門八千弟子的丹藥採購全部轉向長生商盟。天丹宗在南域的最後一塊大客戶,沒了。”
餘化沒有接話。他端起靈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茶盞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但嘴角的弧度裡藏著一絲玄機子讀不懂的興奮。
“有意思。我見過丹陽子,四百歲的化神丹師,南域丹道第一人,連他都沒做成的事,被一個不到百歲的散修做成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餘化不等玄機子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意味著他用的不是丹道。丹道是做不成這種事的。丹道能讓丹藥品質提升、能讓散修受益、能讓世家低頭——但做不到讓金劍門八千弟子一夜倒戈。讓金劍門倒戈的,不是他的丹,是他的錢。標準化也好、顯影盤也好、免費丹方也好,說到底都是手段,不是根基。他的根基是錢——長生商盟的盈利能力、蘇家商盟的渠道網路、以及他那一手能煉出地品丹藥的獨門技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所以打趙長生,不能打他的丹,要打他的錢。”
玄機子眼睛亮了起來:“餘長老的意思是——”
“他的錢從哪來?煉丹賣丹。賣丹需要什麼?靈草。南域靈草自給率多少?”
“大約六成。”
“另外四成從哪來?”
“中域。”玄機子說到這兩個字時,語氣已經開始發緊。
“中域靈草出口到南域,要經過誰的關卡?”
“斷魂峽關稅由天丹宗代管——”
餘化攤開雙手,笑而不語。玄機子終於讀懂了那個笑容——餘化根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去打趙長生,他只需要在天丹宗管轄的斷魂峽關稅口上調靈草出口關稅,就能直接掐住長生閣的咽喉。而且這一招完全合法——關稅是中域宗門對跨境貿易的正當管理權,趙長生再橫也橫不到中域的關稅口上。他只能硬扛,要麼接受成本上漲、利潤被壓縮,要麼漲價——漲價就違背了他自己對散修的承諾。橫豎都是死。
“餘長老高明。”玄機子由衷地讚歎。
“不是我高明,是你還沒學會用中域的視角看南域。”餘化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望著外面瓢潑的暴雨,“在南域,趙長生是條龍。但在中域眼裡,他只是一個在池塘裡撲騰的泥鰍。池塘再大,大不過海。天丹宗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把關稅從一成調到三成,他的利潤就會被啃掉一大塊。如果調到五成——他每賣一顆丹就虧一顆的錢。”
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來時那種從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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