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蹲下來，跟他臉對臉，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盧知縣，你怕影響稅收，就不怕影響朕的刀。”
盧世安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在地上，背後青衫迅速洇出深色汗漬。
“你家裡有人在戶部當差吧。你那個在度支司做郎中的大舅子——叫什麼來著。”
張偉翻了翻紙：“錢鶴齡。三天前朝會上被拿下，貪墨濠州生鐵款，私通宋國。”
盧世安臉徹底白了。
李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泥。
“帶下去。江寧縣衙即刻封門，所有賬冊稅簿往來文書，全部押送大理寺。讓嚴法峻親自審——這‘預徵’的規矩，到底是江寧縣發明的，還是有人在府裡、部裡替他背書。”
兩個便衣侍衛架起盧世安拖出巷口，官帽滾進路邊泥水溝，沒人去撿。
巷子裡爆發出掌聲。亂七八糟的——拍手的，跺腳的，扁擔敲青石板梆梆響。那抱扁擔的漢子站起來，眼淚沒幹，嘴裡卻在笑。賣魚女人嘩啦潑掉木盆水，抓起兩條鯽魚追過來，硬往李玉手裡塞。
李玉接過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一閃而過。張偉低下頭，繼續在紙上記。
太陽昇高了。牆根那道催徭告示被半大小子踮腳撕下來，踩了兩腳。旁邊的老婦人趕緊拉他：“作死！萬一縣裡人又來——”話到一半想起縣太爺被拖走了，後半句化成古怪的嗚咽。
竹竿巷走到頭，左拐是柏樹巷。三天前牆上那“減賦”兩字還在，旁邊多了新字——鍋底灰寫的，筆畫更歪，但力透牆皮：陛下今天來了。就這一行。李玉站在這行字前看了很久。
“陛下，城南六坊都走遍了。下一步去哪。”
李玉望著巷子盡頭那片低矮屋頂。屋頂那邊是城牆，城牆那邊是秦淮河，秦淮河那邊是江北，是戰場，是趙匡胤的六萬龍衛軍。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去城外。去棚戶區。”
城外那片棚戶區沒有名字。住的人自己叫它“草窩子”——棚子都是稻草和泥巴糊的，遠看像一堆堆碩大鳥窩，沿城牆根綿延三里，擠了大約兩千多人。大多是江北逃難來的流民，也有被徵了屋子流落街頭的本地人。
馬車還沒到，先聞到一股味道。爛木頭、臭水溝、人汗和發黴稻草攪在一起，貼在喉嚨裡吐不出也咽不下。張偉的臉色不好看。他苦出身，但草窩子的窮跟他記憶裡的窮不一樣——這裡的窮，是連“人”的樣子都快維持不住了。
空地中央排水溝裡的水是黑的，漂著爛菜葉和不知名的碎渣。溝邊有個女人用黑水洗衣服，身邊趴著三四歲的孩子，光著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女人抬頭看李玉一眼，又低下頭。她不認得皇帝。她只知道來草窩子的，都是來帶走什麼的。沒人會往草窩子送東西。
李玉走了半個時辰。他看到十口人擠一張門板搭的床，五個人睡床上，五個睡稻草鋪地的棚子。看到老木匠在垃圾堆裡撿碎木頭刻小人小狗，賣一文錢一個——手指凍得握不住刻刀。看到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排水溝邊，用指頭蘸黑水在牙齒上來回蹭。
“你在幹嘛。”
“刷牙。”小女孩仰頭，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阿孃說，牙壞就沒法吃飯，沒法吃飯就會死。”
她說完很平靜，像在說天氣。
李玉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鹽，塞進她手心。
“用這個刷。沾一點點就行。”
小女孩低頭看鹽，又看李玉，黑瘦的臉上綻出個笑容。李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來，對著城牆方向站了很久。
“張偉，你從前在壽州，住的屋子比這裡怎麼樣。”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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