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城外的官道在雨裡一片泥濘，馬蹄踩下去濺起尺把高的泥水。周女英把身子伏低，幾乎是貼著馬脖子在跑。風從北邊刮過來，颳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樹葉上的積雨被風一甩，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她的手很快凍僵了，韁繩勒進掌心的感覺只剩下麻木的鈍痛。
腦子裡卻比剛才更清楚了。
採石磯碼頭那撥刺客，應該已經到金陵了。採石磯離金陵不到兩百里，走水路一天一夜就到。如果客棧裡那幾個人說的是真的，那撥刺客現在可能已經混進了金陵城，在碼頭附近的倉庫或者客棧裡住下來，等另外兩撥人到位。
潤州那撥，走的是陸路，可能會比她慢一點，但也不會慢太多。潤州往金陵的官道她走過，路況不錯，商隊一天能走六七十里，三四天就能到。如果他們出發的時間比她早——甚至可能現在就快到金陵城了。
還有那撥已經在城裡的。
周女英腦子裡閃過好幾張臉。御藥房的那個掌事太監，她記得那人姓吳，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細聲細氣，每次她去御藥房幫姐姐拿藥，他都很客氣。但李玉說過，御藥房丟硫磺那件事查到最後，就是卡在幾個關鍵的人證上。內侍省被張偉清過一遍，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漏網之魚。鄭廣在金陵經營多年，他埋在宮裡的暗線未必只有一兩條。
還有朝堂上的人。
周硯舟不會刺殺君上——他那種人，就算對新政再不滿，就算跟李玉當廷爭到面紅耳赤，也不會動刀兵。他會用奏摺和援引經典來對抗，會用辭官和絕食來明志，就算輸得再慘也只會跪在太極殿前磕頭流血，不會在背後捅刀子。但周硯舟身邊那些對他言聽計從的世家子弟呢？那些因為丈田丟了田地、因為清稅折了收益的人呢？
還有李從晦。
周女英想起那次宮宴上，李從晦端著酒杯給李玉敬酒。話說到一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唇邊沾著幾點藥湯的顏色。他請罪的時候姿態那麼卑下，聲音都發著抖。當時她只覺得這人可憐。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後背發涼。李從晦在宗室裡串聯不滿新政的人，這件事她早有耳聞。如果趙匡胤派人聯絡了他……不，不需要趙匡胤主動聯絡。李從晦如果有心，他手底下的人自然會去尋門路。他在宗室中拉攏的黨羽，他在朝堂上暗中勾結的舊派官員，他那個被李玉閒置多年卻未曾清算的宗室身份——這一切都可以成為刺客的掩護。
能是誰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馬蹄踩過一個水坑，泥水濺了她一臉。周女英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袖子是溼的，越擦越糊。她索性不擦了，把臉埋在馬鬃裡，透過溼漉漉的鬃毛辨認前方的官道。
“快點。”她咬著牙催馬。
棗紅馬已經跑了大半個時辰，喘得厲害，每次噴氣都帶出一股白霧。周女英知道按這個跑法，再跑兩個時辰馬就會倒。但到了下一個鎮子可以換馬。她還記得來時的路——往南四十里有座驛站，驛站裡養著驛馬，憑素心坊的腰牌可以換馬。腰牌在她袖口裡，貼著那面銅鏡，硬邦邦的一塊。
雨越下越大。天徹底黑透了，官道上看不到一個行人，路邊的村莊都關了門，連狗叫聲都被雨幕壓住，只聽得見嘩嘩的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周女英每隔一會兒就要用手抹去睫毛上的雨水，眯著眼辨認路兩旁的界碑。
往南。
再往南。
過了這條河就是江寧地界。過了江寧，金陵就不遠了。
她摸了摸袖口裡那面銅鏡。冰涼的銅面貼著手腕內側，被體溫捂得稍微溫了一點。姐姐不在了，姐姐埋在鐘山上。她不能埋在鐘山上。
馬跑出去大約二十多里地，進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路兩邊是密密匝匝的雜樹林，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縷，照得樹影鬼魅似的在地上晃動。周女英正要催馬翻過前面的緩坡，忽然勒住了韁繩。
坡上站著幾個人。
黑影，三個，四個——不，五個。他們站成一排，把官道堵得死死的。最前面那人身材偏矮，但肩膀很寬，手裡提著一把刀，刀尖朝下，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滴。另外四個人分列兩側，有的持棍，有的握劍，還有一個手裡捻著一截什麼東西，看不太清，只看到指縫間漏出一點微光。
周女英勒住馬。棗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子裡噴出一股白氣，馬脖子上的肌肉在她掌下繃得緊緊的。大雨嘩嘩地下，打在樹葉上，打在泥土上，打在那五個人身上。
雨聲很大，但她還是看清了。
不是官差——沒有官差會站在雨裡等。不是宋軍的巡夜兵——巡夜兵不會藏在樹林裡，聽見馬蹄聲才出來。這幾個人身上的衣服是短打，黑色的，被雨澆透了貼在身上，顯出結實的膀子和腰間的刀鞘。他們的站姿也不像官兵——官兵站崗會杵著刀或槍，腰板挺直，但這些人站得很隨意，像在等一個約好的朋友。
江湖人。專程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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