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有人從廊下經過，腳步輕而快，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李玉沒有抬頭，只是聽著那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他忽然想起周娥皇昨晚的表情。
昨晚她去澄心堂送參湯，看到他在看輿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她放下湯盅，輕聲說了一句：“陛下，你變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她那時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懼，也不是疏遠，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像是一個人在黃昏裡走了很久，回頭時發現自己已經把來路忘得差不多了。
她說得對。他確實變了。
以前的李從嘉，會在夜裡寫詞，會對著月亮嘆氣，會為一場雨、一陣風生出無端的愁緒。而現在的他，坐在這裡，想的是怎麼燒敵人的糧草，怎麼佈置火炮，怎麼讓趙匡胤徹底絕望。他想的是戰爭、死亡，以及如何在必敗的棋局裡殺出一條血路。
但李玉不後悔。
他不是李從嘉。他是李玉。一個來自一千多年後的靈魂，附在了一個亡國之君的身體裡。他讀過的歷史書上，南唐被北宋吞併，李煜被俘，在汴梁的囚籠裡寫下“春花秋月何時了”，最後被一杯毒酒送了終。那些詞流傳千古，可寫下那些詞的人，卻連自己的妻兒都保護不了。
他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李玉抬起頭，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月光被雲層遮住，看不見星星。遠處，金陵城的燈火零星地亮著，像是一群睏倦的眼睛。他低聲說：“趙匡胤，你等著吧。這場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句話出口，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以前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在2026年的那個世界裡，他連一隻雞都沒殺過，最大的冒險是在遊戲裡指揮一場萬人規模的團戰。而現在，他坐在這裡，認認真真地謀劃著怎麼讓一個歷史人物徹底絕望。
可笑的不是自己，是命運。
第二天一早，張偉又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李玉剛洗漱完。李玉抬眼看他，見他面色平靜，就知道沒什麼壞事。張偉這個人有個特點，越是好訊息，表情越輕鬆；越是壞訊息，嘴角越往下撇。現在他的嘴角是平的，說明事情既不壞也不好，屬於“有進展但沒到蓋棺論定的時候”。
“說。”
張偉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陛下，滁河南岸那邊，有訊息了。”
李玉放下毛巾：“說。”
“暗衛查到，趙匡胤的糧草大營在滁州城外三十里，靠近渡口，共有三座倉庫，每座倉庫囤糧約三萬石。倉庫是夯土結構，頂上鋪了茅草，外面圍了一圈木柵欄，柵欄外面挖了壕溝，約一丈寬，一人深。看守的兵力大約五百人，由一名姓曹的將領負責。換防的規律是五日一輪，每輪換防時，營門會開啟半炷香的時間。”
李玉眯起眼睛：“換防的時候，防守最薄弱？”
“是。”張偉點頭，“但也只是相對薄弱。就算換防，營內仍有三百人值守。營內有烽火臺，一旦遇襲，一刻鐘內就能點燃，滁州城內的援軍看到烽火，半日就能趕到。”他頓了頓，又說，“暗衛還發現，糧倉周圍有獵戶活動的痕跡，可能是宋軍佈下的暗哨。陛下若要動手，得先把那些暗哨拔掉。”
李玉沒說話。他走到案後坐下，手指又開始敲桌面。
換防時營門開啟半炷香——這確實是個機會。但三百人值守，加上外面的暗哨和壕溝，想偷襲也不容易。而且糧倉離滁州城只有三十里，一旦燃起大火，城裡的援軍半日就能趕到。就算動手成功，撤退的路上也可能被追兵咬住。
風險太大。
“傳令下去。”李玉說，“讓暗衛繼續盯著那三座糧倉，摸清他們的糧食調運規律。什麼時候送糧，什麼時候出倉，運往哪裡，都記下來。”
“是。”
“另外，”李玉頓了頓，“讓虞素問那邊加快進度。新式火炮，二十門，一個月。你跟她說，就說朕說的——這件事辦成了，她的工匠坊從今往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朝廷不干涉。”
“是。”
“還有，”李玉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濠州的位置上用力點了兩下，“告訴濠州守將，城牆和炮臺，必須在一個月內完工。如果需要人手，直接從百姓中徵調，工錢翻倍，每天管兩頓飯，飯要管飽。另外，讓工部派幾個懂水利的人過去，看看能不能在濠州城外挖一道引水渠，必要時可以放水淹了城外的大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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