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劉恪，目光平靜而篤定。
“回去告訴你們皇帝，南唐——不稱臣，不進貢。如果他想打，朕奉陪到底。”
偏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恪盯著李玉看了幾息，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心虛或遲疑的痕跡。但他什麼都沒找到。對面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從容，甚至還有點閒適，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
劉恪慢慢站起來，拱了拱手：“既然陛下心意已決，外臣無話可說。外臣會將陛下的意思，如實轉達給我朝皇帝陛下。”
“辛苦了。”李玉笑了一下，“張偉，送劉大人。”
劉恪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句：“陛下，外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劉恪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片已經幹了的梨皮上，然後道：“天下形勢，不是隻靠一口硬氣就能撐住的。外臣在遼國多年，深知我朝實力。陛下今日的話，外臣會帶回去——但願將來，陛下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朕的字典裡，”李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沒有‘後悔’這兩個字。”
劉恪走出偏殿，臉色鐵青。
他走出宮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殿頂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金光。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南下的差事，恐怕沒那麼容易交代了。
鴻臚寺客館裡，劉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了一封長長的密信，派人連夜送往上京。
信裡詳細記錄了他在南唐的所見所聞，以及李玉說的每一個字，連那盤梨和鐵蒺藜都沒落下。信的最後，他寫道：“南唐皇帝狂妄自大，但城中有條不紊，軍備似有所恃。此人言談間對遼國虛實似有了解，非尋常南方君主可比。臣以為，不宜輕視此人。”
寫完信，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汴梁城燈火點點的夜景，嘆了口氣。遠處傳來幾聲更鼓，有人在巷子裡哼著小曲兒，聲音飄飄蕩蕩的。
這個南唐皇帝……不簡單。
當天夜裡，劉恪翻來覆去睡不著，披著衣服在院子裡踱步。鴻臚寺的院子裡種了幾棵銀杏，葉子正在變黃，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李玉那張從容的臉。
偏殿裡。
遼國使者走了之後，張偉快步走回來，臉上的表情又焦急又擔憂，眉毛都快擰到一塊兒了。
“陛下！您、您怎麼就這麼直接回了？”
“不然呢？”李玉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答應他，然後每年給遼國送錢送糧，低頭叫人家爸爸？”
張偉噎了一下：“那……那也不至於這麼硬氣吧？至少留點餘地啊！萬一遼國真的打過來——”
“那就讓他們來。”
李玉的語氣依然輕鬆，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刀鋒上的一點寒光。
“你以為朕今天這些話，是腦子一熱說的？”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書案上，“你信不信，如果朕今天在他面前露了怯，給了他半分退讓的餘地——不出半年，遼國的騎兵就會出現在咱們的邊境上。到時候，就不是稱臣不進貢的問題了，是亡國。”
張偉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所以朕要讓耶律璟知道，”李玉站起來，走到那幅輿圖前，手指敲了敲遼國的位置，發出篤篤的響聲，“南唐不是一塊肥肉，而是一塊硬骨頭。想啃，先崩他一口牙。”
張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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