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臉色變了變:“臣正要跟陛下說。昨晚,暗衛抓到幾個可疑的人在鄭元朗府外轉悠,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探子。臣讓人跟了一段,發現他們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碰了頭,然後往北去了。”
李玉的手指停在摺子邊緣,沒有動。
“往北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是說他們往北邊……去了?”
“是。”
李玉慢慢地把摺子合上,放在書案上:“北邊的人,這麼快就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金陵城的街上依然喧囂,小販在叫賣,車馬在穿行,一切如常。但李玉知道,那些暗流,絕不會因為他鎮壓了齊王就停下來。相反,齊王倒了,更大的魚,會開始露出水面。他不禁想,趙匡胤的人手已經滲透到這種地步了嗎?鄭元朗府外的那些探子,到底是真的來刺探訊息,還是想透過這種方式把他推向李玉的對立面?這個問題的答案,比他表面上露出的驚訝要沉重得多。
“讓暗衛繼續盯著,”李玉說,“任何一個大臣,只要離開金陵往北走,都給我跟緊了。”
“是。”
“另外,”李玉轉過身,“鄭元朗那邊,如果今天之內他沒來找我,就不用留了。”
張偉愣了一下:“陛下,鄭侍郎雖然和齊王走得近,但終究只是跟著做了些文書上的配合,罪不至死……”
李玉看著他,沒說話。
張偉被那目光看得後背一涼,連忙低下頭:“是,臣……明白了。”
李玉重新坐回書案前:“你心裡覺得朕太狠,對不對?”
張偉沒敢接話。
“朕也不想殺人,”李玉翻開下一份摺子,語氣平淡,“但朕必須讓他們清楚地知道,背叛的代價——是付不起的。”他頓了頓,“只有這樣,南唐才能在朕的手裡,真正穩定下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斑。李玉低頭看著摺子上的字,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他在想,趙京娘那邊,應該也有些動靜了。作為和親而來的北宋宗室女,她此刻的處境想必十分微妙。齊王倒臺的訊息傳過去,她會做什麼選擇?是繼續沉默,還是想辦法往外傳遞訊息?李玉在心裡默默把這件事記了下來——回頭得讓裴執安去探查一番。
下午的時候,果然有人來了。
來的是戶部的幾個小官,戰戰兢兢地跪在御書房裡,一人捧著一份親手寫的交代材料,條條列了自己和齊王府往來的明細——幾時在哪裡見過面、送過什麼東西、傳過什麼話。有人甚至把齊王賞給自己的一匹綢緞都折算成了銀兩,寫成單據交了上來。李玉翻了一遍,表情沒什麼變化,讓他們退下了。
接著是兵部的人。然後是刑部。到了傍晚時分,御書房外排隊的人已經排到了廊下。有人雙眼通紅,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有人還在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但也有幾個,表情平靜,腳步沉穩——李玉注意到,這幾個人都是那些真正沒有和齊王牽扯太多的。
他讓人把這些材料收好,沒立刻看,而是先把那幾個表現得平靜的人單獨留下了。那些人愣了下,不知道是要走運還是倒黴,但李玉只是簡單問了幾句話,就讓他們走了。倒是旁邊的人,眼神更加複雜了——這種近在咫尺的未知,往往比明確的獎懲更令人不安。
等到最後一個大臣離開,天已經徹底黑了。燭火重新點起來,張偉端著熱茶進來,放在李玉手邊。李玉揉了揉太陽穴,長出一口氣:“今天的,都在這了?”
“都在這了,”張偉點點頭,“一共二十三份材料,涉及十九名官員。其中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鬧,最多是收了齊王幾壇酒、幾匹布,真正參與核心事務的,有七個。”
李玉接過那些材料,卻沒有馬上看。他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那些來主動交代的人,有一部分他是真的打算放過,但大部分——他會繼續留著觀察。路才走到一半,現在鬆手,太早了。他忽然想到一個名字——馮玉恩。那個老太監今天一整天都沒出現在奉天殿附近,這本身就很反常。作為司禮監的資深內侍,他應該知道今天朝堂上會有多大動靜,卻刻意避開了。李玉在心裡記下了這筆賬,決定明天讓人去探探他的口風。
“讓暗衛繼續看著,”李玉說,“那些來交代的人,也全都給我記下來。我要知道,他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是。”
張偉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又被李玉叫住了:“等一下。”張偉轉過身。李玉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記住——朕不是在怕他們。朕是要他們怕朕。”
這句話的語氣很輕,但張偉聽出了一股寒意。“屬下明白。”他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屋內只剩李玉一個人。
他拿起一份材料翻開,看了幾行就合上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晃動。金陵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平靜,街巷裡還有幾盞燈籠亮著,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但李玉知道,這平靜的底下,有人正在發抖,有人正在密謀,也有人在等著他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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