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
巴圖爾站起來，垂手立在一旁，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好奇地打量御書房的陳設——這一點讓李玉心裡微微一動。一個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粗人，第一次進南唐皇宮，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四處看看？要麼是這人自律極強，要麼是……被人交代過什麼。
李玉不動聲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鐵木爾部……朕倒是聽說過。聽說阻卜部的騎兵用彎刀使得好，去年還擊退過一夥馬賊。”
巴圖爾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驚訝皇帝居然知道阻卜部的事。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道：“陛下過譽了。阻卜部不過是草原上的一群牧民，哪敢在陛下面前稱勇。”
李玉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牧民？能把周圍幾個部落吃得死死的、逼得梅古部都要找外援的“牧民”？能讓鐵木爾那種謹慎的人壓住庫魯臺的激進派、還能派使者南下的“牧民”？李玉笑了笑，沒說話，把茶盞放下。
“鐵木爾的意思是，你們想求和？”
巴圖爾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連忙道：“陛下言重了。阻卜部不敢與天朝為敵，此番前來，是首領鐵木爾派外臣向陛下請安，獻上薄禮，願永結友好。首領說了，草原上的草再茂盛，也比不上中原的一粒米；草原上的人再多，也比不上天朝的一根指頭。我們願意向您……稱臣。”
稱臣。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巴圖爾的語氣很誠懇，低頭垂手，姿態恭順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可李玉聽完，卻沉默了很久。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窗外，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一頭困獸在遠處低吼。
李玉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沒有笑意：“稱臣……”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們知道稱臣是什麼意思嗎？”
巴圖爾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惑，似乎沒料到皇帝會這樣問。
李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巴圖爾，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稱臣，是要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的。”李玉說，“你們草原上的牛羊、馬匹、皮毛，每年都要往金陵送一份。朕如果哪天不高興了，覺得你們的貢品不好，或者覺得你們的態度不夠恭敬，就可以派兵去打你們。你們不能反抗，因為你們是臣。你們只能遞摺子，求朕息怒，然後乖乖地把該補的貢品補上。”
李玉轉過身，看著巴圖爾的眼睛：“你們……想好了？”
巴圖爾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他把頭低下去，聲音發澀：“陛下，首領的意思是……願意接受。”
李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也沒有繼續施壓，只是坐回案後，重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們……先回去吧。朕……考慮一下。”
巴圖爾顯然沒料到這個結果，愣了一下：“陛下，那……”
“考慮一下，聽不懂人話？”李玉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這麼大的事，總不能你說稱臣，朕就答應了吧？不得讓禮部擬個章程，讓朝中相公們議一議？你急什麼？”
巴圖爾被噎得說不出話，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只道：“外臣……領旨。”他行了一禮，倒退著出了御書房，簾子在他身後落下來，晃晃悠悠的。
李玉坐在案後，茶盞舉到嘴邊，卻沒喝，目光透過茶湯上升起的熱氣，落在簾子晃動的地方，像是在看什麼隔著迷霧的東西，怎麼也看不真切。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張偉。”
張偉從門外閃進來：“陛下。”
“讓暗衛……”李玉頓了頓，聲音壓低，“潛入草原部落。朕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張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這使者……”
“使者沒問題。”李玉打斷他，“但不代表他身後的人沒問題。”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這使者太規矩了，規矩得不像一個草原上長大的人。他進門的時候沒看我的書架，沒看牆上的字畫，連那盞茶都沒多看一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偉思索片刻：“意味著……有人教過他。”
“對。”李玉點點頭，“而且教他的人，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草原上粗鄙的部落頭領，哪懂得宮廷禮儀？但這個人，連眼神該往哪兒放都被人教過了。你說，這背後的人，會是誰？”
張偉的臉色沉了下去。
“去吧。”李玉擺了擺手，“告訴暗衛，查三件事。第一，鐵木爾最近三個月跟哪些人見過面。第二，庫魯臺那邊的人有沒有偷偷跟宋地的人接觸。第三——”李玉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第三，那個叫巴圖爾的使者，在來金陵的路上，有沒有去過別的什麼地方。有沒有繞道，有沒有在某個縣城停留超過一天，有沒有跟什麼奇怪的人碰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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