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凜冽的山風捲著庭院裡殘存的藥腥氣息,穿過窗欞吹進屋內。秦臻與沈薏晚離開秦美人的院落,踏著沉沉夜色返回竹苑。
一路之上,二人都沉默無言。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栽贓算計還盤旋在心頭,只要差上一絲分寸,朝廷便會落入皇后佈下的圈套,與手握北疆重兵的範明朗徹底撕破臉面。一旦戰火燃起,邊境萬千百姓都要流離失所。
回到竹苑,錦兒、春瑩連忙迎上來伺候。滾燙安神的蜜水早早備好在案上,瓷杯握在掌心,暖意緩緩驅散滿身夜寒。
“今夜一樁樁禍事接踵而至,你心神耗損過重,早些歇息。” 秦臻看向面色略帶倦意的沈薏晚,聲音放得柔和。
沈薏晚捧著瓷杯輕輕搖頭,眼底依舊清明:“我一時還睡不著。如今局面實在太過糾纏。馬車驚馬確為範明朗安插之人所為,是實打實的謀逆行徑;銀耳羹投毒卻是皇后借靈貴人之手導演的嫁禍。兩件案子攪在一處,真假交錯,稍不留意便會全盤皆錯。範嫿瑜今晚洗清了毒案嫌疑,卻不等於范家就此清白。”
秦臻坐到案前,攤開方才審訊整理出來的全部口供筆錄,紙上一字一句記錄著靈貴人及其侍女的供詞。 “不錯。洗清的僅僅只是這一樁銀耳羹毒案。馬車驚馬一案,失蹤的御馬監小太監依舊下落不明,那枚北疆軍府獨有的箭鏃還留作物證。範明朗暗中勾結異族,佈局刺殺,這份嫌疑依舊沉甸甸壓在范家父女頭上。”
“只是經過今晚,範嫿瑜心中必然也會生出警惕。” 沈薏晚緩緩踱步到窗邊,望向沉沉夜幕,“她會清楚,除了朝廷在盯著她,就連皇后,也會把她當成可以犧牲的棋子。往後她行事,只會更加隱忍,更加滴水不漏。”
正說話間,院外傳來蘇安的腳步聲,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啟稟皇上,娘娘。外圍暗衛方才在清園外圍一處荒棄山神廟,尋到了那名失蹤御馬監小太監的屍體。身上多處利刃致命傷口,明顯是被人滅口。身上沒有遺留書信,也沒有額外活口。”
人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條本可以向上追溯範明朗線索的活口,徹底斷絕。
秦臻指尖重重叩擊桌沿,眸底掠過一絲戾氣:“範明朗行事果決狠辣,一旦手下棋子暴露風險,便立刻斬草除根,不留半點後患。把屍體帶回行宮妥善收殮封存,留作物證。”
“奴才遵旨。” 蘇安躬身回話,頓了頓又繼續稟報,“另外,邊關傳來訊息,鎮北大將軍範明朗派遣的信使,已經自北疆啟程,不日便會抵達清園行宮,名義上進貢,稟報邊關防務。”
沈薏晚眉心微蹙:“剛剛發生馬車驚馬,我們這邊又接連鬧出後宮禍事,他便派遣信使前來。分明就是借進貢之名,刺探清園虛實,探查我們究竟掌握了多少關於他謀逆的憑據。”
“他此刻還不願公然與朝廷撕破臉。” 秦臻冷聲道,“若是貿然舉兵,師出無名,麾下大批戍守邊關的將士未必願意追隨他勾結異族背叛家國。故而明面上依舊扮演忠臣良將,暗地裡卻步步緊逼。正好,他要前來探聽虛實,朕便藉機試探一番。”
這時,八百里加急驛騎的號角聲自遠方隱隱傳來。又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送到竹苑,信封封著太后專屬的火漆印記。
秦臻拆開閱覽,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是太后的回信。” 秦臻將信紙遞給沈薏晚,“太后已經讀完我們八百里加急送回去的靈貴人案全部卷宗。太后心中又氣又寒,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安插在清園作為耳目的親侄女,竟然會被皇后利誘收買,甘願淪為皇后手中的棋子,險些釀成大亂。”
沈薏晚接過密信細細閱讀,太后的意思,待將靈貴人押送回城之後,由其秘密處置,不對外公開審訊定罪。
“也就是說,靈貴人犯下這般重罪,為了顧全皇室與太后母家體面,案子只能壓在內廷,不能昭告天下。” 沈薏晚輕輕嘆息,“皇后借靈貴人辦成這麼大的事,到頭來靈貴人也無法當眾指證她。皇后又可以再一次置身事外。”
“這便是皇后打的算盤。” 秦臻道,“她吃準靈貴人的身份是一層保護傘,就算事情敗露,也很難公開徹查追查到自己頭上。犧牲一枚棋子,自己穩坐鳳棲宮,毫髮無傷。”
“可如此一來,我們手上便少了一份可以用來彈劾皇后的公開人證。” 沈薏晚眉頭緊鎖,“靈貴人私下的供詞只能作為我們內部參考,不能拿到朝堂之上當做證據。”
秦臻神色凝重地將密信收攏:“也並非全然沒有用處。這份口供被太后親眼看過,太后心中已經清清楚楚看透皇后的野心。往後在京城,太后便會更加提防、制衡皇后的一舉一動。只是,想要憑這份口供便一舉扳倒皇后,遠遠不夠。”
“京城局勢愈發兇險。” 沈薏晚輕聲說道,“皇后不斷滲透禁軍,嫻妃被困鳳儀宮日日受迫;北疆範明朗手握雄兵,蠢蠢欲動。我們滯留清園越久,京城變數便會越多。”
“我心中明白。” 秦臻頷首,“等範明朗的信使來過,試探完虛實,蒐集齊手上現有的人證物證,我們便擇定日期,籌備起駕返回潯陽城。只有回城,我們才能真正直面兩股禍亂勢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