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捲著古道煙塵，掠過疾馳的車馬簾幕，獵獵作響。青巒疊嶂向後飛速退去，恰似那些蟄伏數年的陰私詭計，正一步步被甩入塵埃，只待歸城落筆，徹底封存覆滅的結局。
馬車之內暖意融融，沈薏晚依偎在秦臻懷中，連日奔波的疲憊漸漸翻湧上來，連日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眉眼間染了幾分淺淡倦色。
秦臻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眼底的徹骨寒意盡數收斂，餘下萬般溫柔。他抬手攏了攏她鬢邊散亂的青絲，低沉的嗓音溫厚而篤定，掃去她心底最後一絲不安：“再行一日路程，便可入潯陽城郊。屆時禁軍列陣，百官迎駕，再也無人敢暗中作祟。”
沈薏晚抬眼望他，眸中映著他清雋凌厲的眉眼，輕聲道：“皇后在宮裡經營多年，禁軍半數聽命於她，又有朝臣暗中依附，只怕早已做好了萬全防備。我們一路順遂，未免太過安穩，臣妾總覺心中難安。”
她心思縝密，從未輕視對手。皇后隱忍數載，步步算計，絕非坐以待斃的庸人，斷不會任由他們攜鐵證歸宮，從容收網。
秦臻眸底掠過一抹冷冽鋒芒，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無情的弧度：“她自然不會安分。”
沈薏晚心神一凜：“她要逼宮？”
“是，又不全是。”秦臻透過車簾望向皇城方向，洞若觀火。
“皇后無子嗣可依託，她所求，是借時局動盪把持朝政。她寄望於範明朗北疆起兵、內外呼應，一旦朕在途中出事，她便可借中宮嫡後之尊，拉攏依附朝臣，獨攬朝綱，以女主之權攝政天下。”
數年蟄伏，挑撥後宮、籠絡朝臣、勾結范家、滲透禁軍，所有佈局，皆是為了這絕境翻盤的一刻。
他隱忍至今，步步退讓，從非怯懦，而是在等一個一網打盡的契機。後宮盤根錯節，太后、皇后、北疆勢力三方制衡，每一方都藏著滔天私心，唯有大亂，方能徹底肅清。
車外馬蹄聲急促傳來，一抹黑影策馬疾馳而至，是御前暗衛統領，伏於馬側，低聲急報：“啟稟皇上！宮中急報，三日前，皇后以邊境異動為由，調動潯陽城內外禁軍，加強九門防務，嚴控皇城各處要道！昨日午後，宮中傳出流言，妄言皇上于歸城途中遭遇劫殺，生死未卜！”
“果然。”秦臻眸色驟沉，無半分意外，只剩凜冽寒意。
暗衛繼續稟報：“如今皇城戒嚴，百官入宮覲見皆要逐層核驗。皇后日日前往慈安宮拜謁太后，二人時常獨處議事，外人無從知曉內情。另外，北疆傳來訊息，範明朗已然調動大軍，以清君側、除奸佞為名，率軍南下，直逼京畿！”
雙線作亂，內外夾擊。皇后把持宮裡內政，散播謠言攪亂人心；範明朗攪動北疆戰火，遙相呼應。
沈薏晚心頭微沉，不願再掩飾，將心中所想盡數道出：“太后素來心思深沉，絕非善類。當初她親自將侄女宇文靈羽送入行宮，本就是為了安插眼線、制衡後宮、穩固她自身的太后尊位。如今皇后主動靠攏慈安宮，二人怕是已然暗中達成默契。”
這才是最兇險之處。
世人皆以為太后居於慈安宮超然事外、安享尊榮，殊不知她多年來始終在幕後操盤。她並非皇上生母，皇上生母德妃早逝，她以繼後扶正、太后臨尊，一生最在乎的便是權位穩固、宗族榮光。
當年她遣宇文靈羽隨駕清園，從不是為了幫皇上制衡皇后，而是為了在行宮埋下自己的棋子，借後宮爭鬥漁利，死死攥住後宮話語權，防止皇后一家獨大、反噬慈安宮。
如今宇文靈羽敗露，太后不痛不癢，反倒順勢與皇后緩和關係，靜觀其變，坐看朝廷與北疆互相耗損。
秦臻聲音冷淡，字字通透，“她在慈安宮安穩坐鎮，自願與皇后周旋共處。她明知流言害人、禁軍異動、邊關動亂，卻始終緘默不言。她是在等，等朕死、等範明朗反、等皇后亂，待到三方俱疲，她便可坐收漁利，穩穩保住慈安宮權柄與母家勢力。”
從頭到尾，太后無半分為君、為社稷之心，唯有利己之謀。
“傳朕旨意。”秦臻掀開車簾，沉聲發令，帝王威嚴頃刻鋪展，響徹古道，“命宮中潛伏暗衛，即刻聯絡效忠皇室的禁軍舊部，暗中穩住城防，不可與皇后勢力正面衝突，儲存實力。再傳急信至北疆副將，命其死守邊關，拖住範明朗南下大軍，堅守三日即可。另遣密使入慈安宮，不必求太后相助，只當眾稟明聖駕平安，撕破宮中流言，斷她坐觀成敗的算盤。”
“奴才遵旨！”暗衛領命，翻身策馬，疾馳遠去。
車馬依舊疾馳，青山迢迢，歸心似箭。
一旁靜坐的範嫿瑜緩緩抬眸，素來安然無波的眼底泛起細碎波瀾，輕聲道：“皇后孤注一擲，我父兄野心滔天，太后又在幕後冷眼觀局。三方各懷鬼胎，看似抱團，實則人人都想借他人之手殺人奪權。”
秦臻側目看她：“你不怨？”
範嫿瑜輕輕搖頭，眼底只剩徹底的釋然：“范家權慾薰心，自取滅亡，與人無尤。我早已無意家族權謀，只求皇上饒恕范家旁支老弱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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