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緩緩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肩臂，沉聲道：“他不是不動，是不能動，更是不願動。他如今的按兵不動，是太后最精妙的一步棋。”
沈薏晚微微蹙眉，輕聲細思：“臣妾猜想，太后是要以戰拖局，以局耗國？”
“正是。”秦臻眸底掠過一絲冷冽，字字剖析，通透徹骨，“範明朗本就是太后一手提拔的藩將，忠心向來只繫於慈安宮，不繫於江山社稷。太后給他的密令，從來不是破關入京、顛覆朝綱，而是養寇自重、以戰耗朝。”
“他若貿然大舉攻城，要麼勝、要麼敗。勝，則邊關失守、戰火內延，朝廷必然舉國之力圍剿，戰事速戰速決，風波很快落幕；敗，則藩兵潰散、主帥被俘，太后徹底失去北疆這枚底牌。無論勝負，對太后而言，都是得不償失。”
“唯有這般僵持不戰，才是最優算計。”
秦臻眼底寒色漸濃，將這盤長線死局緩緩道破：“他駐軍邊境，日日屯兵、夜夜耗糧，不攻不撤，硬生生拖著朝廷持續調撥糧草、補給軍械、增派守軍。國庫銀兩流水般運往邊關，軍民人力持續損耗，朝堂開支劇增，民生稅負加重。”
“太后要的從不是一場勝仗，而是一場無盡的消耗戰。”
“她要耗空朕的國庫，耗盡天下民心，耗得朝野上下人人怨懟。等到民力疲乏、軍心倦怠、百官躁動之時，再暗中授意朝臣發難，將所有罪責盡數扣在朕的頭上——歸咎朕沉溺私情、偏寵後宮、疏於朝政，致使國力空虛、邊關動盪、萬民疲苦。”
沈薏晚靜靜聆聽，心頭徹底瞭然。
難怪兩月以來，北疆毫無大破大立的戰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太后捨棄了速戰速決的激進打法，改用最隱忍、最磨人、最誅心的溫水煮局之術。
不用流血千里，不用戰火燎原，只需一場漫長的僵持，便能拖垮一國根基，動搖帝王君威。
“所以朝中舊臣近日頻頻上奏，催糧草、請裁軍、求減負，看似體恤民情，實則是配合太后的佈局，不斷放大國庫虧空的亂象，刻意製造朝堂矛盾。”沈薏晚輕聲接續，眼底通透清明，“他們日復一日借戰事施壓，步步緊逼，只為等到一個最佳逼宮的時機。”
“沒錯。”秦臻沉聲應道，“他們還不敢徹底撕破臉面，只因局勢尚未爛到底。如今僵持的戰局，就是太后手中最鋒利的刀。她不急、不躁、不冒進，靜靜坐等朕民心流失、君威受損、朝堂失控。”
沈薏晚靠在他懷中，抬手輕輕撫著小腹，語氣沉靜篤定：“可他們終究算漏了一事。”
秦臻垂眸看向她，眼底溫柔微動：“何事？”
“他們算盡了國庫盈虧、戰局輸贏、人心向背，卻從未算到，深宮之中，已有新的帝脈悄然紮根、穩穩存續。”沈薏晚抬眸望他，澄澈眼底映著燭火微光，字字鏗鏘，“他們拼命造勢，汙衊皇上耽色誤國、後宮亂政，可臣妾腹中五月龍胎，便是擊碎所有流言最有力的憑證。”
“世人詬病君心無度、國本空虛，可只要這孩子平安降生，大啟江山後繼有人，所有‘情愛誤國、後宮禍亂’的汙名，都會不攻自破。”
秦臻心頭巨震，懷中的力道愈發溫柔珍重。
他深知，自己所愛之人從來不是困於深宮的柔弱女子，而是與他共觀棋局、共破迷局、共守江山的知己良人。在人人只看見戰事焦灼、朝堂困局之時，唯有她看透了這盤棋的終極勝負。
“正因如此，朕才死死壓住你身孕的訊息，絕不外露分毫。”秦臻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記珍重的吻，沉聲道，“太后如今無所顧忌、放手佈局，是篤定朕膝下空虛、無嗣可承，篤定她日後可扶持宗室旁支、操控儲位、拿捏朝政。”
“一旦她知曉你懷有五月龍胎，大局預判徹底崩塌，她便會即刻鋌而走險，不再拖延戰局、不再緩緩造勢，必會逼迫範明朗全線強攻，同時煽動宗室朝臣即刻逼宮，甚至不惜動用深宮暗線，對你痛下殺手。”
“如今胎相雖穩，卻依舊不能冒半分兇險。我們隱忍不發，便是最好的自保，也是最好的佈局。”
沈薏晚輕輕頷首，眼底毫無半分懼色，只剩安穩篤定：“臣妾明白。臣妾會好好養胎，藏好這枚底牌，靜待時機。”
二人溫存低語間，殿外忽然傳來蘇安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焦灼的稟報聲，不敢驚擾殿內靜謐，只隔著垂簾輕聲啟奏。
“皇上，宮中密探傳回訊息。慈安宮今夜連夜召見七位宗室老臣、五部主事，閉門密議近一個時辰。另外，禮部方才遞上草擬的選妃章程，極盡周全，言辭懇切，懇請皇上充盈六宮、廣延子嗣，以固國本、安朝野。”
秦臻眸底的溫柔瞬間盡數褪去，周身寒意驟然覆攏，眉眼冷冽如霜。
“深夜密議，草擬選妃。”他低聲重複，語氣冰冷，“太后這是沉不住氣了。”
沈薏晚心頭微凜，瞬間洞悉對方算計：“她這是雙管齊下，步步緊逼。深夜密會朝臣，是為了收攏朝堂勢力、統一口徑，準備聯手逼宮；草擬選妃章程，是刻意試探皇上心意，窺探宮中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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