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張偉把小賬本從梁縫摸出來。
不是紙冊。是三塊削平的木片,刀刻的字淺,只有他自己認得:跪、砸肩、奪屋、斷糧、頂缸、逼測。每一條後面,點著小坑——坑是“利息未收”。
“今兒收。”他對木片說,“收小的。大的留給以後。”
收的規矩他早定好:不殺人滅戶,不鬧到周執事必須出面,不讓張族有資格哭成“散修行兇”。要的是疼、丟人、怕。怕了,才不會再拿他當隨便踢的狗。
鐵柱戌時就摸到張族柴院後牆,乾的是聽,不是闖。
“主事那少年叫石頭,”鐵柱回報時壓著嗓子,“愛拿石子砸人的那個。昨夜跟兩個堂兄喝酒,吹噓還要再堵你一次,說秘境開了你肯定去報名,報名就在路上截。堂侄媳婦在井臺罵你,罵你把錢中介得罪了,害張族少抽成。”
“石頭。”張偉重複一遍,“好記。”
他沒去砸張族大門。
大門一砸,像報仇戲。報仇戲觀眾多,觀眾裡必有青雲眼線。
他做了三件更土的事。
第一件:買通鎮南藥渣堆的老婦。老婦不站隊,只認銅。張偉給她五文,讓她“無意”跟張族來買藥的婦人講——亂葬崗那邊有人夜裡聽見,石頭跟烈陽紅袍在溝口說話,像遞話。
假的。
假得剛好。烈陽進鎮這些天,青雲過敏。過敏的人聽見“遞話”,會先查自己人邊上的狗。
第二件:把石頭常走的柴徑,半夜裡撒了黏藥粉。粉不致命,沾鞋底就臭,臭三天洗不掉,一進客棧周遭人會掩鼻。粉是灰市邊角貨,專治“愛出頭卻怕髒”的嘴碎少年。
第三件:最要緊。他把當年被奪的三枚銅板的“影子”做回來——不是真銅,是仿製舊紋的錫片,包一層薄銅皮,看起來像舊錢。他讓鐵柱以“撿漏散修”身份,在牙口故意跟人吵架,吵的內容只有一句:“張族石頭拿假銅騙我!我要去客棧喊!”
吵完就跑。跑是為了讓話留下,人不留下。
午前,石頭果然炸了。
他衝到灰市牙口外罵,鞋一沾地,黏粉味起來,周圍人轟笑。笑裡有人起鬨:“石頭腳臭能當武器!”“張族的英雄,先把鞋洗了再英雄!”
石頭臉紅到脖子,要打人。打人時靴子一滑——黏粉遇潮更滑——整個人跪出去,姿勢難看,比張偉當年那跪還難看。有人拍巴掌:“禮尚往來啊!”
張偉在茶攤後緣看了一眼,只一眼。
阿石身份,不適合多看。多看像報仇,報仇像有仇,有仇像有故事。故事招查。
他端著送貨筐走開,心裡把“跪”那一坑劃掉半筆:半筆是羞。另半筆要落到真疼上。
真疼在午後。
堂侄為了洗“假銅”名聲,親自去客棧找周執事的小廝解釋。解釋變成自投:小廝正煩,烈陽的事吵得執事睡不好,聽見張族又來鬧,一腳踹出來,還記了“張族無事生非”一筆。
叔公火了,在院裡拍桌子:“都是張偉那雜種害的!”
拍完,有人低聲:“可石頭自己腳臭,關張偉啥事?”
“關!他住亂葬崗,邪門!”
邪門兩個字,張偉愛聽。邪門比賊安全。賊要搜;邪門,人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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