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肩背的汗才順著脊樑滑下去。
危險過了一層。一層而已。後面還有開境、互咬、截流。層數多，才說明有得賺。
傍晚，布棚外來了柳如煙本人。她很少白日現身。現身就說明買賣大。
“圖你看了？”她問。
“看了。”張偉把四六賬的訂金渣推過去一半，“風向怎麼賣？我定了價：左陣早醒，真；中門安全，假一半；暗溝有貨，只賣給肯出高價且嘴不嚴的——嘴不嚴才能傳，傳才能亂。”
柳如煙眼中閃過讚許，很快收回：“你比很多金丹會做生意。可惜是散修。”
“散修才會做這種生意。”張偉說，“入了宗，我就得給你們上貢，還得排隊送死。不入，我才能把送死的人當客人。”
“當客人。”她重複，像品字，“開境前夜，我再給你兩成‘新風’。新風可能摻毒。毒不是藥毒，是假訊息。你敢賣？”
“敢。賣的時候說‘聽來的’。聽來的死了，怨半個鎮，不怨我一張嘴。”
“油。”
“活命。”
她走後，北口燈火漸起。報名處還沒散，黃牛符照喊到十四。有人當場吐血，不是被打，是把養氣的底子賣了換名額，經脈空了，自己崩的。
張偉看著那人被抬走，沒動。
動是菩薩。菩薩在礦緣活不過三天。
他回棚裡清點：水罐十二，繩八捆，席六床，掉包箱兩隻暗格已就位，假圖三張分縫在車板夾層。商隊皮的舊令旗——麻臉留下的破玩意——他洗淡了顏色，掛在車轅，遠看像有來歷，近看是垃圾。垃圾剛好：太真招疑，太假招笑，半真最好。
鐵柱鑽進棚，臉上有風塵：“老闆，大事。傷殘堆傳，青雲乙組名單裡有個‘陳’姓，是不是陳九說不準。還有，石頭想報名，叔公不讓，說家裡要留個喘氣的——其實是怕他再丟人。”
“陳姓記下。”張偉說，“確認了再報我。石頭不進最好。進了死外面，我舊賬反而少個活靶。”
“你……真一點不進？”鐵柱又問一遍，像不放心。
張偉看著北口旗海，夜風把旗面抽得啪啪響，像抽在人臉上。
“我不進。”他說，每個字都砸實，“他們笑我慫，笑我賣水，笑我假商隊破。笑吧。笑完進坑。坑外那條暗溝和亂石腳，才是我的秘境。”
鐵柱吸了口氣：“那我幹什麼？”
“你明天開始，只做一件事。”張偉把一塊薄木片塞他手裡，木片上刻著歪歪的“風”字，“阿石賣風向。你負責把‘左陣醒得早’這句話，以最低價先賣給最躁的那撥。賣的時候一臉心虛，像偷來的訊息。心虛才像真。真了，他們才搶著死。”
鐵柱眼睛亮了：“多少錢一句？”
“一文起，三文封頂。貴了像圈套，賤了像垃圾。收錢進我袋，你抽兩成。兩成夠你藥渣錢。”
“成！”
張偉又補刀：“有人問訊息誰說的，你說灰市醉鬼、青雲小廝酒話、烈陽紅袍吵架——三個來源輪著換。別指我。指我，你失業，我搬家。”
“懂。”
夜深了。報名處的燈一盞盞滅，北口卻沒真正安靜。安靜的是旗繩內，不安靜的是人的心。心在算靈藥、算貢獻、算回家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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