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北口舊陣反噬。
先是光膜一縮，像抽筋。再是悶雷從地底頂上來，頂得旗杆亂顫。然後才是人聲——不是號子，是哭，是罵，是“師兄別丟下我”，攪成一鍋粥。
粥從陣門溢位來時，抬人的隊伍出現了。
前頭四個外門，擔架兩條。擔架上躺的不能叫人，叫半截更合適：一條腿沒了，布裹著，布外滲黑紅；另一條腿還在，腳趾青。臉上糊土，嘴張著，像還想喊貢獻點。
後面還有人走，走的比躺的慘。慘在眼睛還亮。亮著看見自己少了什麼，比昏著疼。
“讓開！甲組傷員——讓開！”
坡前散修潮水一樣退。退的時候有人跌，有人趁亂摸包。摸包的被一刀背砸翻，砸的人眼睛紅：“再摸，砍手！”
張偉站在破篷下，沒湊近。
湊近會聞血。聞血會心軟。心軟會多邁一步。多邁一步，就是第二份祭品。
鐵柱卻邁了半步，又被張偉按住肩膀。
“看就行。”張偉說，“別上去。上去你腿慢，抬擔架的會拿你墊腳。”
“我……我以前也是外門。”鐵柱嗓子啞，“甲組……甲組就是這樣。床位比人金貴。人殘了，床位騰出來給下一批。”
“所以你現在在坡上。”張偉鬆手，“坡上髒，活。陣裡香，死。”
擔架過茶攤時，布帶鬆了，半截人滑了一下。滑的時候嘴裡冒泡，泡破了，吐出半句：“左……左口有圖……假的……”
話小。小到像夢話。
可夢話落進兩邊耳朵裡，比戰鼓響。
青雲側有人炸毛：“誰的假圖？烈陽埋的！”
烈陽側立刻回罵：“放屁！你們自己人先踩雷，倒咬我們！”
刀把又開始拍。拍還沒出鞘，長老氣息再壓——壓住了明面，壓不住私底下的眼。眼已經紅了。紅眼的人適合互咬，不適合救人。
張偉聽著“假圖”兩字，臉上不變。
便條還在樹洞。紅布還在茶攤下。半截人吐出的“左口有圖”，像天替他蓋了章。章蓋得越像偶然，刀越快。
“阿石！”有人喘著衝到篷前，是上午買風向的乙組小隊長。袖口新血疊舊血，“你說的右翼——右翼也炸了半邊！你騙不騙？”
“我說過右翼安全？”張偉問。
“你說緩一息！”
“緩一息是時間。不是免死金牌。”張偉聲音平，“一息裡你們看見誰先炸了嗎？”
小隊長一滯。
“看見了。”他咬牙，“看見甲組在左口開花。我們沒全頂上去。沒全頂……還是折了四個。”
“四個比四十個好。”張偉說，“要退錢？不退。你們活著，就是風向真。死人的風向更準，你們要不要？要，我去陣裡給你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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