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陳九燒退了一截。
獵戶送來暗號：西坡石上兩道劃痕——人還喘，能睜眼，能說話。能說話就危險。危險不是他再死，是他活著要把恩說圓。
張偉帶著最後一包藥過去。
遮息巾仍遮到鼻，灰袍仍裹緊，嗓子仍啞。他站在棚門口，不進太深。進太深像探視。探視像親人。親人兩個字，在邊荒比仇人粘。
陳九靠著草堆，眼睛亮得嚇人。亮不是恢復，是抓住浮木的那種亮。
“你來了……”他嗓子破，“我知道是你。礦緣井邊，你走路內八，現在還是。遮息巾遮不住腳。”
張偉心口一沉，臉上不動。
內八。疏忽。量變裡的小漏洞，質變時會咬人。
“就算是。”他說，“也到此為止。”
陳九掙扎要起身，腿一動就白臉：“偉哥，你救我，我不能白受。等我回外門谷……不，等我找到執事說清，探路不是我一個人的鍋……我把你舉薦進去。你煉氣中期吧？中期入外圍也行，有個名分，比住墳窩強……”
“停。”張偉一字一頓。
陳九還想說：“真的！宗門有丹有陣，有師兄罩……你一個人散修，今天能救我，明天呢？明天兩宗清場，你往哪藏……”
“我藏的地方，比你名錄安全。”張偉走近一步，把藥包丟在他手邊，又丟一小袋碎銅和兩塊最小的下品渣，“藥，錢，石。夠你撐到能動。能動就離開礦緣周邊。別回隊討公道。公道在他們嘴裡，是你該填坑。”
“可我欠你命……”
“命不算欠。”張偉說，“算清零。井邊撿草的賬，我還完了。你不要再開新賬。新賬利息是名分。名分我不要。”
陳九眼紅：“你是不是嫌我丟人？乙組探路副旗，旗都丟了，拖後腿……”
“我嫌的是繩。”張偉蹲下，平視他，不扶他，“你一報恩，就想把我拖進青雲。拖進去你安心，我要命。你安心值幾塊渣？我命值我自己全部的後手。這筆買賣不等價。不等價我不做。”
陳九嘴唇抖：“那我怎麼辦……他們不要我了……廢人編制，掃廁還債……”
“掃廁也比探路強。”張偉說，“廁裡死人少。你要是還能聽一句人話：別爭第一，爭活著。這句話我寫過。你當屁。現在從血裡撿回來，再當一次屁，就真沒下次。”
棚外獵戶咳嗽，提醒有人路過遠處。張偉站起，準備走。
陳九突然抓住藥包，像抓住唯一的橋：“那你收我當跟班！不入宗！我給你跑腿、擋刀、探路……我探路很熟……”
“探路熟的人，我更不要。”張偉抽回袖子，“你把探路當本事，我把探路當找死。你跟我，會把‘找死’帶進我的賬。鐵柱那種，工錢結算，可退出。你這種，心裡掛著偉哥，掛著恩，恩會逼你做蠢事。蠢事一次，夠我們一起死。”
“我不會……”
“你會。”張偉很乾脆，“發燒時你喊入宗罩你。清醒時你舉薦我入外圍。你滿腦子都是‘加入’。加入是你的藥，是我的毒。藥毒不能混服。”
陳九怔住。
怔住的空隙裡，張偉把話說死，說得像釘釘子：
“第一，不許找我。第二，不許把灰袍、井邊、藥味說給任何人。第三，你若真想還，就活著，別把我供成‘散修英雄’。英雄兩個字，比假圖更能引來長老。”
“那……我們……就這樣？”陳九聲音小下去，“像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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