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園的人死在園裡。
張偉見過那種死法：符陣反噬，人掛在刺籬上，像風乾的肉。外門拿來嚇唬新弟子，也嚇唬散修。嚇唬有用。有用他就聽。
他聽，所以不闖。
西門外道，晨霧還沒散。廢料車的軲轆聲從青雲側翼藥圃方向吱呀過來，像老人咳嗽。車不高，筐敞著，筐裡是莖葉碎片、泥團、半截斷根。臭。臭是蓋子。蓋子下面有沒有淡青環，要近了才知。
近不能硬近。
硬近是賊。賊招鞭。
張偉蹲在外道邊的亂柴後，灰袍土臉，像撿糞的。手裡提著半筐真糞。糞是道具。道具比刀安全。
鐵柱在更遠的坡上聽風。聽風約定好了：豎線平安，叉是撤，橫線是有執事。
現在是豎線。
車近了。趕車的是個中年腳伕，腰弓，手裂。裂是常年搓麻繩搓的。旁邊跟一個少年腳伕，眼活，眼活的人好談價，也好賣人。
張偉要的是中年。
中年要活命，要銅板給家裡，要“不是我偷”。
車到亂柴外三丈，張偉故意把糞筐一歪，糞水濺半道。濺完他跪著擦，擦得可憐，嘴裡喊：“罪過罪過，我擦，我擦……”
中年腳伕罵：“瞎了？擋道！”
“擋道我賠。”張偉從袖裡摸出兩文銅，又摸出半塊最小的下品渣，渣用泥裹著，只露一角溫潤，“賠路。再賠一句打聽：筐底灰，你們倒坑前，能不能讓我篩兩把？篩完灰還你們。我窮，靴底要墊。”
少年腳伕立刻警覺：“你誰？敢動外圃的廢？”
“廢倒坑裡也是廢。”張偉跪著，不抬頭，氣散成病號，“我不要整株。整株我拿不動，也賣不掉。我只要灰。灰裡若有刺腳的硬茬，我幫你們剔了，車輕一點。輕一點，你們少挨鞭——筐沉，管事不是愛罵嗎？”
中年腳伕眼皮跳了一下。
跳是因為被說中了。管事罵沉筐，罵腳伕偷懶，罵得日常。
“你……真只篩灰？”中年壓聲。
“真。”張偉把泥裹的渣往前一推，“這半塊，今天的。篩完我滾。滾了不認你。你也不認我。路上撞見，當撿糞的瘋了。”
少年腳伕還想罵，中年抬手擋他：“你去前頭看道。看道。”
少年不甘，還是走了幾步。
中年蹲下，聲音更低：“半塊太少。真角屑若被內門查缺，我皮沒了。”
“你筐裡本就沒有記賬的整株。”張偉說得很穩，“記賬的在另一車。這車是廢。廢裡的斷須碎皮，內門當渣。渣少一把，坑裡也看不出。真要查，查的是園門符陣有沒有被闖。我今天腳都沒踏園土。踏的是外道糞。”
中年盯他。
盯了三息，像在稱命。
“……再加半塊。一共一塊下品。另加：你若被抓，別咬我。咬我，我先把你從坡上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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