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張偉說，“多了像賞。賞像主僕。我不要。主僕是另一種名錄。”
管事把乾糧塞過來，手抖。張偉只收三分之一，其餘分給車隊裡兩個嚇傻的雜役孩子。孩子喊恩人。
他加快腳步下車。
恩人兩個字是繩。繩比劫匪勒人。
獨自走夜路時，玉簡微熱。熱不指向劫匪，指向更西北。廢城的方向。方向裡有幹腥風。
他在廢棄土地廟睡半宿。廟牆求仙詞寫滿：入宗、飛昇、名錄、賜丹。他在牆角用炭寫三個字：先活著。寫完抹掉。抹掉是習慣。習慣比信仰硬。
天未亮，林外又有鈴響。
不是商隊。是三人小隊，氣息壓得低，像專撿散修的狼。狼聞到他鞋底藥味——石灰味淡，仍像傷者。傷者好下手。
他不硬剛。
繞到下風，迷煙一丟。煙是灰市舊方，嗆，不致命。滾木是現砍的樹杈，砸亂陣腳。三人罵娘，刀光亂。
“追！”有人吼。
他不追打。偏出十里。偏的時候故意踩碎一截乾枝，響在東；人往西。響是誘餌。誘餌比刀便宜。
打贏不重要。重要是不在路邊留名，不在屍體旁留靴印。
偏路時遇一隊烈陽外圍。外圍盤問：“散修？去哪？”
“無夜城賣草。”張偉低頭，把遮息巾又壓低一寸，“草爛，價低，夠吃。”
“廢城呢？去不去？你們散修不是都瘋了，往廢城鑽？”
“不去。怕死。”張偉說得很平，“死了草也賣不了。活著摳三文，比抬進墳強。”
對方大笑，拍他肩一下：“怕死好。怕死的放行。真不怕死的，我們反而要多問兩句——問完，有時人就沒了。”
“問完的人，墳多。”張偉接了一句，對方愣，隨即揮手：“滾滾滾。”
夜裡他在獸皮上記符號：假身份、洗白、落腳。落腳畫成缺角的圈——無夜城。缺角表示：城可進，可退，不可封死自己。封死就是第二種名錄。
符號寫完，關鍵句抹掉。只留自己懂的彎。
第四日午後，地平線起光。
不是太陽。太陽在西斜。光是燈。燈連成一片，像把夜釘在城牆上。
無夜城。
號稱不落夜——不是太陽不落，是燈火不滅。燈火下什麼買賣都有，包括命。
張偉在坡上站了一息。一息夠認方向，不夠感慨。感慨浪費水。
他把遮息巾壓低，無相散息壓到煉氣後期的“假上限”。築基的真鋒收進道基深處。鋒露出來，進門就不是賣草的，是肥肉。
“阿石。”他說，“從這兒開始，名字只剩這個。真名爛在肚子裡。肚子裡的東西，搜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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