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燈不滅。
無夜城的早晨不像早晨。街邊烤串煙還在，藥鋪已經開門，有人把昨夜巷殺留下的血沙掃進溝。掃完，生意照做。
張偉先查門。門栓在。楔子在。窗臺灰平。平就夠。他不換好衣，仍舊灰袍、破靴、半人高包袱。攤上草葉昨天賣剩三捆，夠今天裝窮。
窮是皮。皮破了才露肉。
日租三天一續。今天是續的日子。不續，戳作廢。戳作廢，無門客變流民。流民七日一查，查不到當逃。逃在無夜城不是罪名，是填坑名額。
他揣銅牌出門。
牙行小院在外城南口。院裡有一口銅鼎，鼎裡燒香。香不是敬神，是驗息——人靠鼎邊站，鼎煙會繞。繞得勻，真；繞得亂，假。假氣息進牙行續戳，輕則加息，重則撕牌踢回流民。
排隊的人不多。續戳的人比掛靠的少。掛靠的去駐點喝茶，續戳的在這兒曬太陽。
前面一個胖子站鼎邊，鼎煙繞三圈散了。牙婆小廝敲銅：“真。續三天，息一成，交。”
胖子掏錢時手抖。抖不是窮，是怕。怕驗出別的。
輪到張偉。
“阿石。無門客。日租編號——”小廝念號，“站鼎。”
他站過去。鼎煙貼腕繞一圈，又貼胸口繞一圈，勻，淡，像窮賣草的該有的息。他壓著築基真息，只露煉氣後期那點薄味。薄味便宜。便宜不招眼。
小廝點頭：“真。續不續？”
“續。”張偉把銅拍上桌，“三天。息照舊。”
“息漲了。”小廝抬眼，“告示貼了，無門客緊俏。乾淨血有人收。牙行風險漲，息兩成。嫌貴，改掛靠，一天三文，駐點管茶。”
張偉算了一下。兩成比一成疼，比掛靠便宜，比流民安全。安全不是舒服，是少被當替死鬼。
“兩成認。”他說，“掛靠不認。茶我不喝。”
“嘴硬。”小廝蓋戳，銅牌邊上多一道淺印，“三天。再斷，踢。”
他收牌轉身，院門口杵著兩個穿半甲的。半甲不是兵會正身，是駐點護衛——青雲外圍紋在袖口。袖口紋比臉真。
“站住。”左邊那個伸手，“續戳的，報門派。”
“沒有。”
“沒有？無門客也有來路。你從哪來？礦緣？灰市？還是哪家外門跑出來的耗材？”
“賣草的。”張偉把包袱往前一送，“草。聞。有毒你賠。”
右邊那個笑：“嘴利。告示貼了，無門值錢。值錢的人，駐點愛問三句：有沒有燈？有沒有舊牒？願不願掛名三天——掛三天，內城能進，廢城預登記能排隊。不掛，就在外城曬乾。”
“不掛。”張偉說。
“你再想想。”左邊壓低聲，“我們不收你入宗。掛名不是入宗。掛名是——”
“掛名是繩。”張偉打斷，“繩短也是繩。繩進脖子，三天後你說續掛，我不續就成逃掛。逃掛比流民好抓。我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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