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謝。謝了像欠人情。人情在無夜城比息貴。”牙婆壓低聲，“你那張臉，今早被兩個駐點護衛記了。記了就會有人夜裡來勸掛靠。勸不動就嚇。嚇不動就——”
“就試刀。”張偉說，“試刀之前，他們先問價。問價我聽。聽完不賣。”
“油。”牙婆點頭，“油的人適合續戳。對了，信會有個跑邊荒的回來了。說礦緣有家書找阿石。家書最假，也最真。你要不要接？”
張偉手指頓了一下。
礦緣。小栓。陳九。周執事。
“接。”他說，“信來了先給我。拆之前我付錢。付了，你別拆。”
“行。規矩你懂。”牙婆丟下一粒瓜子，“信在南口茶棚。日落前。過期我當廢紙賣——廢紙也有人買，買來仿筆跡。”
她鑽走。
張偉坐著沒動。心裡把賬又過一遍：續戳成了，息漲了，駐點盯上了，家書到了。家書可能是鉤，也可能是眼線活著的證據。鉤要防，證據要收。
他摸懷裡玉簡。玉簡不熱。不熱就不是廢城急信。急的是人。
下午他仍賣草。賣出兩捆，換了續命的飯錢和半塊渣。半塊渣預備給信。信貴不在紙，在路上。路上死人多，活人帶字更貴。
日落前，他鎖攤。鎖不是真鎖，是草蓆一蓋——窮攤沒人撬。撬窮攤的，比窮攤還窮。
南口茶棚人雜。茶冷。跑邊荒的商販坐角落，靴底灰是礦緣的灰，灰裡摻銅屑。銅屑是礦緣鎮特有的，小栓說過。
“阿石？”商販眯眼。
“是。”
“信。”商販把一隻油紙包推過來，“半塊渣。只交字，不交人。交代過。”
張偉付半塊渣。渣落袋，字落他掌心。油紙邊角破了，破口沾灰。灰真。
他沒當場拆。當場拆，茶棚裡十幾雙眼睛會跟著字走。字是貨。貨要關著門看。
“回信呢？”商販問。
“有。明日同一時辰，還是你。多半塊渣跑腿。”
“成。”商販喝口冷茶，“礦緣最近緊。緊的地方，家書少。你這封能到，算命硬。”
“命硬不如字短。”張偉把油紙塞進袖，“短了，路上少死人。”
出茶棚時，外城燈全亮了。亮得像不打算讓人睡覺。他貼牆走，換了三條巷，才回日租房。門栓。楔子。灰。
豆火點起來。他拆油紙。
字醜，墨淡，一筆一頓像怕寫錯就被人打死。內容卻清：
周執事調走。舊部少。陳九還活，掃廁。眼線還在。有人問灰袍，問的是小狗，不是大的。小狗叫得歡。
末尾兩個字：咋辦。
張偉看著“咋辦”，笑了一下。笑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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