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廢礦不收門派戳。
收的是眼色。眼色不對，礦狗先咬。礦狗是野的，野的比宗門規矩好懂——懂餓，懂退，不懂貢獻點。不懂貢獻點的地方，散修好喘氣。
張偉戴更破的遮息巾，包袱半人高，像腳伕進礦撿渣。錢先生不跟。賬房進礦像送死。石財更不跟。倉主一露面，倉就跟臉綁死。瘸腿在半里外看腳印，看完走人，不碰頭。碰頭多一次，線就粗一截。粗線好剪。剪斷的是命，不是繩。
支道里潮，鐵腥味重。他選最窄的岔，岔口用碎石堆成“已塌”的假樣。假樣嚇懶人。懶人多，清靜就多。清靜夠練息。練息不是裝逼突破，是把亮壓回去。亮一點點，識貨的人就能聞出來。聞出來，無夜城的攤就不再是賣草的阿石，是一塊能賣的肉。肉要壓住。壓住才像窮。窮才像無門客。無門客才配半載後去試核心——試之前，先別被人當鑰匙。
《無相長生訣》殘篇在識海里轉。無相的好處是：息可以髒，可以淡，可以像雜靈根那種“半吊子”。半吊子招笑。笑比殺好。殺之前先笑，笑夠了才拔刀。拔刀前那幾息，夠他跑。跑比贏重要。贏一次，名就亮。名一亮，碼頭就來。碼頭他昨天剛拒。拒了，更不能亮。
他盤膝坐下，先把靈力往內收。收不是憋，是裝。裝成煉氣後期那種澀。澀像沒錢買丹的散修。沒錢的散修，刀會後砍。後砍就有空。有空就能把圖摳完、把倉挪完、把跟蹤甩掉。
“壓。”他說，聲音小到只有鐵壁聽得見，“壓到牙婆看你還像欠租的。欠租的人不可怕。可怕的人先還清債再笑。笑的人招刀。欠租的人招罵。罵比刀好。”
一炷香後，腕間青筋下的波動平了。平得像水坑。水坑不引人。引人的是浪。浪是天驕放的。天驕有燈，有旗，有人抬棺。他沒有。沒有就別學放浪。
他再練遁的起手。起手只走三尺，不走遠。走遠耗息，耗息會反彈發亮。亮一次，今天白壓。三尺夠躲刀。躲刀比裝帥重要。裝帥是山門弟子的課。他沒山門。沒課。只有命。
午時他啃幹餅，餅渣掉在靴上，不拍。不拍像真窮。真窮的人顧不上靴。顧靴的人，有錢，有錢招劫。劫完還要問你是不是築基。問出口的人，已經動手了一半。
礦外忽然有腳步。兩雙。一雙重，一雙輕。
張偉息一窒，立刻把殘篇意念收乾淨，只留賣草的澀。澀夠用。澀是命。
腳步在岔口停。有人罵，嗓門大：“這破岔寫著塌，還鑽？你眼瞎？礦狗都繞著走！”
另一人聲音輕，輕得像笑：“灰袍有人說往城外廢礦跑。跑礦的不是逃，就是藏貨。藏貨就有油水。油水你聞不到，我聞得到。”
“油水你聞得到？我只聞見鐵鏽。鐵鏽能換靈石？”
“鐵鏽下面有時有人。人比鐵貴。貴的人愛裝腳伕。裝腳伕的，靴底往往太新，或者太故意舊。”
兩人爭了兩句，重腳步先撤，罵罵咧咧，像嫌輕腳步耽誤他喝酒。輕腳步多停一息。一息裡，張偉覺得後背像被針尖點了一下。不是神識強壓——壓了會暴露對方境界——是習慣。被人盯過的人，都懂這點癢。癢不是怕。怕會亂。他不亂。他只把餅渣再蹭亂一點，像慌張腳伕被嚇到。
輕腳步終於走了。走遠後，瘸腿的暗號石子從支道口滾進來，兩顆。兩顆是“有尾巴，已引開”。三顆才是“近身危險”。兩顆能活。活著先別出。
張偉沒立刻出。又壓半炷香息，確認沒有第三雙腳，才起身。起身時靴尖故意蹭出亂印，亂印像慌張腳伕。慌張好演。演完，人還穩。穩的是裡面。外面可以髒，可以窮，可以像隨時被城衛抓走的無門客。
回城時他繞底渠。底渠臭，臭處天驕少。少就安全。安全不等於乾淨——乾淨會死人。死人多的地方，往往刷得很白。白的是旗。旗下好填坑。
牙婆在攤後等他，瓜子磕得響，銅牌在她指間轉：“城外轉一圈？臉色更窮了。窮得好。有人問你是不是築基，我答：築基？他連租都欠著，築基拿什麼築？拿臉嗎？臉能當丹藥？”
“答得好。”張偉把一小袋渣放下，渣不多，剛好續租，“日租補一旬。補完仍是無門客。無門客看著沒用，用的時候比旗硬。硬在沒燈。沒燈，核心那行字才跟我有關。有關才值得半載去摳圖、刮錢、壓息。壓息是為了半載後還能像窮人走進外圍，不像肉走進砧板。”
“砧板已經有人在磨了。”牙婆壓低聲，“輕腳步那種。貨會外圍的？還是影子會的探子？影子會恨你拒碼頭。恨法不一樣，刀一樣。”
“先分不清也行。”張偉說，“分清之前，別硬剛。硬剛亮臉。臉一亮，半載佈局全廢。廢了，圖白買，倉白搭，契約白寫。”
錢先生晚上對賬，鐵盒開啟又合上：“石記倉稅結了。姓馬的臨時工幹了兩單，沒喊大哥。喊一次我都聽見了——他忍住了。忍住有獎。影子會那邊放風，說你拒碼頭是裝清高。清高讓他們說。說的人自己在收燈。”
“清高讓他們說。”張偉把迷煙符塞進靴筒，又檢查短刃，“說清高的人，自己在拜碼頭。拜完碼頭，燈亮了，亮了好填坑。填坑的熱鬧，跟我無關。有關的是跟蹤。瘸腿說有輕腳步。輕腳步比重腳步危險。重腳步愛喝酒。輕腳步愛記賬。”
“那怎麼辦？”錢先生問，“你還進廢礦嗎？”
“明天不進。”張偉說，“進了像有寶。有寶的人會死。我去牙口接一單最土的跑腿，跑腿髒，髒得像沒貨。沒貨，尾巴會膩。膩了才會松。鬆了，再進礦壓第二次。壓息要多次。一次裝窮，裝不像。像了，才是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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