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宗的令牌亮完,刀還沒收回去。
邊境城西巷,燈歪,酒氣衝。對方是三個金丹外層的護院,袖口繡著“鎮關貨會”小印。小印不大,夠壓一個剛過關的空殼宗。
領頭的眯眼:“青石?邊荒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掌門呢?叫他出來說話。顧問?顧問算個屁。顧問不是人,是傘骨。”
張偉站在半步後,灰袍換成了青石供奉的短褐,無相壓息壓到像築基後期。他不接話。接話就是真掌門。真掌門一露,空殼就裂。
石財從後頭晃出來。老頭六十來歲,臉黃,眼細,袖口油亮——愛錢的人油亮是勳章。他昨晚還在客棧數靈石,數到第三遍才肯睡。今早張偉只跟他說一句:“你是掌門。我是工。工不頂嘴。掌門頂。”
石財嚥了口唾沫,挺胸。挺得像硬塞進去的。
“青石小宗掌門,石財。”他報出名,嗓子抖,抖也得報,“合同、宗籍殘本、關卡過令都在。你們要查,查。要攔貨,攔。要說我們假——拿玄天觀察使的墨來。沒墨,就別拿刀嚇老人。老人嚇死了,你們賠不賠?”
護院一愣。愣不是被氣勢壓住。是被“賠”字砸了一下。邊境城的刀也認錢。認錢的人最怕扯皮扯到觀察使。
“你敢提觀察使?”領頭冷笑,“觀察使正查灰袍。灰袍是邊荒老鼠。你們青石跟老鼠有沒有貨?”
石財耳朵一熱,下意識往張偉那邊瞟。張偉不動。他只抬了抬下巴——幅度小到像呼吸。事先約好的訊號:別認,別辯灰袍,把鍋推成“我們怕老鼠”。
石財懂了。他是愛錢的,愛錢的人懂戲。戲裡最貴的是“怕”。
“怕!”石財幾乎喊出來,“我們最怕灰袍!邊荒傳他金丹不入籍,殺起人來不講價。我們青石就是小本買賣,供奉顧問走商道,誰跟老鼠沾邊誰死。你要查老鼠,去查;查到我們門上,我們配合。配合要工錢——查人費誰出?”
領頭噎住。旁邊一個年輕護院忍不住:“老頭,你真掌門?怎麼聞著像被背後那人牽線?”
石財臉一紅,紅得像真被羞辱。羞辱有時是演技,有時是真怕穿幫。他把令牌往桌上一拍,拍得酒碗跳:“牽線?合同寫得明白:顧問不入名錄,不點燈,不收貢獻。我石財當掌門,圖的是註冊費後的分紅。分紅到手,誰敢把我當傀儡,我先告到貨會——貨會愛聽告狀,告狀有油水。”
張偉心裡默記:這句話好。好在髒。髒的掌門像真的。乾淨的掌門像假人。
貨會護院互看一眼。刀尖低了半寸。
“過。”領頭哼一聲,“今夜別出巷。出巷再查。再查時,掌門自己來,別讓顧問擋臉。”
人走了。石財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張偉伸手扶了一把,扶完立刻鬆開——鬆開是規矩:明面不親,親像師徒。
“演完了?”石財喘,“我差點把你供出來。”
“你沒供。”張偉說,“你賣怕。怕好賣,也真。你確實怕。怕丟分紅。怕死。怕丟分紅比怕死多一成——所以像。”
“你誇我呢還是罵我?”
“算賬。”張偉把酒錢放下,拉他走側門,“今晚這出,值。值在有人看見青石有掌門。掌門活的,殼才硬。殼硬,顧問才是顧問,不是灰袍。”
石財苦笑:“你就不怕他們回頭咬合同細處?”
“細處我寫過三遍。”張偉聲音低,“非弟子、非長老、僅供奉;可毀約;毀約付金不付命。他們要咬,先咬到銀子。銀子咬不動命。命還在你我自己口袋裡。”
回客棧的路上,錢先生從暗處貼上來。賬房腳步輕,輕得像怕驚動債。
“東家——不,顧問。”錢先生改口及時,“貨會這三人不是本地的。靴底泥是中域內線的白鹼土。白鹼土不在邊境外環。有人從裡往外派眼。”
張偉腳步不停:“誰的眼?”
“還不敢定。”錢先生遞一張揉皺的紙條,“茶棚夥計聽來的:鎮關貨會最近接了‘觀察使外圍’的茶錢。茶錢不大,卻準時。準時的茶錢,比一次買兇更噁心——噁心在天天有人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