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提著酒進來，三個同伴堵在門外。
門內只留一張凳。凳給客人。張偉站著。站著好走。
“說。”張偉開門見山，“你要什麼？”
漢子嗓門仍大，像怕屋裡聽不清：“東家，今早那紙我簽了。簽完我又想，跑腿太散。散了不親。我三個兄弟，刀都亮過，願意跟你歃血。血一滴進碗，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辦事，比工錢鐵。”
“鐵？”張偉問。
“鐵！”漢子拍胸，“誰敢吞你貨，我們砍誰。誰敢踩你名，我們堵誰。東家你在明，我們在暗。暗處才叫兄弟團——”
“停。”張偉抬手。
屋裡靜。記事童蹲在牆角，筆尖已經溼了。
張偉看漢子，像看一袋會漏的糧：“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一鍋端？”
漢子愣：“……端鍋？”
“一鍋端。”張偉說，“結義是一鍋。鍋裡幾個人，名姓、氣息、腳印、仇家，全煮在一起。外面只要撈到一個，整鍋翻。翻了，全死。死了還互相欠——欠的人會先把活口賣了換命。”
“我們不會賣！”
“你會不會，不重要。”張偉搖頭，“重要的是鍋在。鍋在，別人就有得端。端鍋的人不用比你強。他只要比你髒、比你忍、比你會寫狀子。無夜城這種人一抓一把。”
漢子臉紅：“那……那工契算什麼？算你把我們當牲口？”
“算買賣。”張偉語氣平，“牲口沒工錢。你有。牲口退不掉。你能退。今天活完，今天結清。明天不想幹，紙一撕，兩清。結完了的人，夜裡能睡著。結義的人，夜裡要想：兄弟會不會先賣我。”
門外有人罵：“慫貨才怕結義！”
張偉看向門縫，聲音不高，卻傳得出去：“慫貨怕死。聰明人怕連坐。連坐是宗門最愛的規矩。你們要學宗門？學完記得點魂燈——燈一點，誰死誰知道，方便得很。”
屋裡更靜。
錢先生在旁補了一句，像念賬：“上週有個‘義字幫’，八人歃血。第三天幫主被兵會點名，七個跟班全拖走。拖走前，有兩個還在喊：大哥說不會有事。大哥自己早跑了。”
漢子咬牙：“那是他們蠢。”
“蠢的不是他們。”張偉說，“蠢的是信鍋。鍋不會因為你忠就變淺。鍋只會因為人多變得更好端。”
他從袖裡抽出一張空白工契，拍在桌上。
“你有三條路。”張偉豎指，“一，繼續當跑腿。工錢按日，活完結清。二，加錢買一次深線——深線是單次情報或活，買一次，結一次，不綁命。三，現在出門，酒帶走，三個兄弟帶走，從此別在我門前喊結義。喊一次，記事童記一次。記三次，你這條線作廢，永不復用。”
“永不復用？”漢子不信，“你缺人嗎？”
“缺能退的人。不缺想當旗的人。”張偉說，“旗一豎，趙無忌那種劍就有靶。靶死了，劍客更亮。我不給劍客送靶。”
漢子沉默片刻，忽然把酒罈往桌上一頓：“東家，你真不收義？那你靠什麼讓人賣命？”
“不靠賣命。”張偉看著他，“靠賣活。活值錢，命才貴。命拿去換義氣，是把貴的換成便宜的。換完你哭，哭完你還得謝大哥——謝完，大哥把你寫進下一份送死名單。”
記事童筆尖沙沙。沙沙聲像小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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