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三人先後按印。按印時沒人再提歃血。
印幹後，張偉把酒罈推回去：“酒自己喝。喝完別在我門口吐。吐髒了，明天工錢扣打掃費。”
漢子苦笑：“你這東家，真不近人。”
“近人會死。”張偉送客，“遠一點，大家都活。活著才能拿下一天的錢。錢比血香——血香招狼，錢香只招賣貨的。”
人散後，瘸腿嘀咕：“其實那漢子刀還行。”
“刀行可以僱。”張偉擦桌，“僱完就走。走了不欠。欠了才像兄弟。兄弟兩個字，在無夜城等於共債。”
他看著桌上未乾的印泥，又補一句：“今晚把‘不許結義’加進所有舊契的附頁條款。舊人新人一樣。一樣才公平。公平了，才沒人拿資歷壓規矩。”
錢先生應了，立刻動手。
門外隱約傳來那漢子跟同伴的低吵：“……我就說喝不喝無所謂，非提什麼歃血……”“閉嘴，有工錢拿就不錯。”
吵聲遠了。遠了最好。最好的拒絕，是讓對方自己把火掐滅，而不是你當眾扇他耳光。扇耳光結仇。掐火只結一段不愉快——不愉快能過，仇會記三年。
記事童把紙呈上。紙上工整抄著“不結義”的幾句。
張偉看完，點頭：“抄三份。一份燒存灰。一份貼內堂。一份你隨身。誰再提歃血，先看紙，再說話。說話還想勸，就結賬。結賬比辯論快。”
童子應是，又問：“若他明天帶酒再來呢？”
“酒收作工錢抵扣，人仍按跑腿用。”張偉說，“他用酒買義，我用酒買清靜。清靜有價。”
錢先生關窗，壓低聲：“東家，眼線擴完，下一筆資產呢？人網有了，地還沒有。地能生息。息穩，網才養得住。廢城近半，開城前後糧價會跳。跳的時候，手裡有田比手裡有義氣強。”
張偉坐下，倒了碗冷茶，喝一口：“靈田。”
“靈田？”錢先生一愣，“你要買田？買田要名錄。名錄——”
“我不買。”張偉說，“白手套租。租邊角。邊角靈薄，宗門看不上，散戶租得起。租約寫你的名，或者寫空殼貨號。我只抽成。抽成是利潤。利潤不是山門。山門要人跪。抽成只要人交。”
“誰去談？”
“你。”張偉說，“你的臉比我乾淨。我的臉現在掛著石三和灰袍兩股味。味重，田東會漲價，還會多嘴。多嘴的人會把我的名寫進牙口閒話。閒話比契紙傳得快。”
錢先生點頭，又問：“抽成多少？”
“三成。租戶自耕自收，我不管種子。我只管：田裡出事，不找我拼命；賺了，按成來。成不到，契約可毀。毀約付小金，不付命。”
“三成狠。田東肯嗎？”
“肯的留下，不肯的換下一塊。”張偉笑了一下，很快收住，“義氣抽十成命。我只抽三成糧。比起來，我算菩薩。菩薩不收徒，只收賬。”
瘸腿插嘴：“田上要不要派人看著？怕人偷糧。”
“看可以，工契另籤。”張偉說，“看田的人不是護衛弟子。護衛弟子要山門養。工契看田，丟了糧扣工錢，不扣命。命一扣，就成連坐。連坐是我最恨的宗門味。”
窗外有人醉罵周半倉。罵聲髒，髒得好聽——說明信譽局還在發酵。發酵期，正好擴資產。資產擴的時候，仇家也醒。醒了會來摸門。摸門前，最好先把地摁在別人名下。
張偉鞋尖朝外躺下，對錢先生留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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