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訖兩個字，紅印蓋在回執角上，像給死物貼了標籤：暫活。
小吏收起息紋銅盤，袖口一抖，銅盤沒聲。沒聲比有聲更悶。悶完，他抬眼掃了石財一眼，又掃張偉一眼，掃得很慢，像在記賬。
“回執給你們。”小吏把薄紙一推，“三日內，外圍市再驗一次。再驗沒有，按無籍暫扣。聽清了？”
石財忙接：“聽清，聽清。驗訖我們留著，不丟。”
“留著也沒用。”小吏忽然笑了一下，笑很淺，“驗訖管今天。明天有新令，今天作廢。中域的規矩，不是給你們當被子蓋的。”
張偉沒接話。接話是跟官抬槓。跟官抬槓，回執會丟。
靴聲出門，燈火跟著走。貨棧廳裡只剩貨味和三人的呼吸。
錢先生先鬆一口氣，手卻還抖：“東家……過了？”
“過了抽查。”張偉把顧問令收回袖，“沒過眼。眼在袖口。”
“什麼眼？”石財懵。
“小吏走前多看了兩眼。”張偉說，“看的是皮厚不厚，不是人善不善。皮厚的，他記一筆：這殼還能擠。皮薄的，他記另一筆：下次帶走交差。我們剛才雙證硬，他沒帶走。沒帶走不等於忘。忘了才叫安全。他沒忘。”
石財坐下，腿軟：“那驗訖……”
“驗訖是暫時活。”張偉倒了半碗冷水，沒喝，按在桌上，“暫時活的期限，他剛才說了——三日。三日後再驗。再驗之外，還有更大的繩：月報。”
錢先生臉色又白：“月報……新令第三條？”
“對。”張偉點頭，“無籍金丹，月月報到清點所，按指印。不報，魔嫌。魔嫌兩個字，比刀快。刀還要人舉。魔嫌是名，名一扣，誰都能舉刀。”
貨棧外，巡騎又過，甲葉輕響，響完遠了。遠了不代表睡。中域的夜，睡的是有牌的人；無牌的人，夜是加長版白天。
張偉把回執疊好，塞進石財懷裡：“掌門收著。回執是今天的命。今天的命，別跟明天混。”
“顧問，我們下一步呢？”石財問，“往裡？還是先躲？”
“先把繩子摸清楚。”張偉說，“月報怎麼報、報給誰、能不能讓空殼代報、能不能用顧問皮擋——這些不摸清，往裡走是送貨。送貨的不是貨，是命。”
錢先生低聲：“會館裡……聽說有代辦？”
“代辦是賣繩的人。”張偉看他一眼，“五十中品包三月，聽著便宜。便宜的是把你的指印交給別人。指印一交，人就釘在網上。網上的魚，誰收網誰吃。”
“那我們怎麼辦？”
“合同擋第一刀。”張偉拍了拍袖裡的新合同，“顧問不入名錄，不點燈，不領貢獻。月報若衝著‘無籍金丹本人’，他們要指印；若衝著‘小宗掛靠名下’，我們可以打官司拖。拖不是贏。拖是買工期。工期裡，再找第二層皮——保人。”
石財一聽保人，眼皮跳：“邊境那家保人……夠嗎？”
“邊境保人管過界，不管腹地內城。”張偉說得很直，“內城門檻更高。更高的門檻，要更硬的牙。牙從哪來？從本地大宗的保人司來。先打聽，再買，再讓他們互掐。互掐之前，別急著遞名帖。”
“互掐……”石財苦笑，“你就愛看人打架。”
“愛看人打架的是獵人。”張偉說，“我愛看獵人為搶骨頭先互咬。咬完，骨頭滾進縫裡。縫裡有路。”
廳外忽然有人輕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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