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石財把令牌摔在桌上。
摔得不重，重了怕醒巡騎。可令牌滾到碗邊，碰出一聲脆響，脆得像他自己的膽。
“我不幹了。”他嗓子啞，“顧問，青石這殼，我摘。摘牌走人。走人總比進棚強。”
張偉坐對面，燈只留一豆。豆燈下，他看石財的手——手背青筋跳，跳的是真怕，不是演戲。
錢先生在門邊站著，沒勸。勸老散修不怕死，是胡扯。怕死正常。怕死還能算賬，才有用。
“說完了？”張偉問。
“沒說完。”石財一咬牙，話反而順了，“驗訖是假安穩。小吏留眼。月報寫名。十五日要保人副署。保人要錢，要臉，要路。我一個邊荒窮掌門，拿什麼喂他們？喂不起，就被當耗材填清點所名額。顧問你合同可毀，你能走。我令牌上刻著石財，刻著青石——我走不乾淨！”
“所以你要摘牌。”張偉點頭，“摘牌等於公開承認：我不要這層皮了。皮一扔，你立刻變無籍老散修。無籍老散修在中域，比有殼的窮掌門更香——香在好抓、好填、好交差。你現在怕的是殼燙。殼一扔，火直接燒肉。”
石財眼睛紅：“那你說怎麼辦？我撐不住！”
“撐不住就談價。”張偉把合同推到他面前，“合同可毀。毀約賠金，不賠命。你若堅持摘牌，我按約退。退之前，把賬算給你聽。算完你再砸令牌。砸完別後悔——後悔在中域買不到。”
石財喘了兩口，坐下：“你算。”
張偉豎起手指，一根一根掰，像賣貨：
“第一筆，毀約金。合同寫明：顧問毀約賠金，宗門毀約同理。你摘牌等於單方終止聘用關係，按會館備案口徑，要付我一筆——不多，三十中品。三十中品你掏得出。掏得出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掏完，殼沒了，我走了，你還在。你在，月報仍衝你。”
“第二筆，利差。青石這殼，過去一月，靠顧問皮過了兩道關、一次抽查、一次會館章。過關省下的‘暫扣貨損’‘買路加價’，粗算不止五十中品。殼還在，利差還能滾。殼沒了，利差歸零，還倒欠清點所一條命債。”
“第三筆，位置。你現在是‘有牌可查的窮小宗掌門’。有牌，巡騎懶得第一時間按你。無牌，巡騎第一時間按你。懶，是命。第一時間，是棚。”
石財喉嚨動了動：“我……我聽懂了。你是說摘牌更死。”
“對。”張偉說，“摘牌是短痛換成長死。長死更貴。”
錢先生輕聲：“掌門，東家沒逼你當烈士。他在算你哪條路少死幾天。”
石財苦笑，笑裡有火：“那你們倒是給條活路！保人我上哪變？”
“活路有。”張偉把聲音壓低，壓到像貼桌面走，“留殼。殼留給你當掌門空位。我繼續當可毀顧問。月報用‘保人副署’過，不走本人長期掛網。副署要第二家——不，準確說：要本地硬保，最好兩家互掐。一家是鏈，兩家是縫。”
“又是兩家……”石財捂臉，“你就沒有‘安安穩穩找一家靠山’的方案？”
“有。”張偉看著他，“方案叫入宗、掛靠、點燈、當狗。安穩三個月，三個月後你是耗材。耗材死的時候，靠山會寫：惜哉。惜哉兩個字，不賠命。”
燈花爆了一下。
石財手從臉上放下，眼睛血絲密：“我不入宗。我怕入宗比怕月報還早。顧問你知道的。我就是因為怕，才肯當你這空殼掌門。”
“所以別摘牌。”張偉說，“摘牌是把空殼優勢扔了。空殼優勢就一條：人可換，皮可留，合同可撕。撕的是約，不是你的脖子——前提是脖子上還有牌。”
石財沉默。沉默裡，貨棧外又有巡騎過，甲葉響，響完遠。
遠了，他才開口，聲音小，卻硬了一點：“……留。殼我留。可我要條件。”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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