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仇不能問“你們為何不和”。
問出口，像官差寫筆錄。筆錄招防。防了就只剩場面話。場面話不能下餌。
張偉的辦法土：買酒，買嘴，買吵過架的旁證。
外城南巷有個酒鋪，鋪主姓馬，外號馬漏嘴。漏嘴不是蠢，是收錢就漏，不收就啞。啞與漏之間，價碼清楚：一壺中品碎渣，換半日真話。
錢先生先去談價。談完，張偉才進。進時不亮顧問令，只丟碎渣，碎渣在桌上響，響得像小雨。
馬漏嘴眼睛亮了：“問哪家？”
“青鋒保人司，赤練保人司。”張偉說，“只要舊賬，不要今日名單。名單我自己會撞。”
“舊賬好講。”馬漏嘴擦杯，杯沿一圈油，“兩家仇，不是一天結的。結在三件事上：客、臉、路。”
“細說。”
“客。”馬漏嘴豎一根指，“外城能出得起保人價的殼，一年就那麼些。礦隊、藥棧、邊荒商號、空殼小宗。搶一個少一個。青鋒搶正道臉的客，赤練搶敢沾髒的客。可客自己會變——正道臉的殼，夜裡也想走髒線。髒線的殼，白天也想借正道印進內城。一變，兩家就撞。”
“臉呢？”石財在側聽，忍不住問。他今早跟來，臉仍黃。
馬漏嘴看他一眼：“你像殼主。殼主聽這個有用——青鋒要臉。要臉的人，最怕對家說‘你們保的貨髒’。赤練要利。要利的人，最怕對家說‘你們保完被吞了’。一個怕髒名，一個怕丟利。怕不一樣，恨一樣：都恨對家先開口。”
張偉點頭：“路？”
“路。”馬漏嘴聲音壓低，“不是官道。是內城門衛那條默契。門衛收兩家的‘通融費’，通融費有配額。配額緊的時候，青鋒的人能讓赤練的副署多卡半個時辰；赤練的人能讓青鋒的客在夾道曬太陽。曬久了，客會改投。改投就是搶。搶起來，酒樓砸桌，外城誰都見過。”
錢先生問：“三天前那次？”
“礦隊殼。”馬漏嘴一拍桌，“礦隊本來跟青鋒談得差不多，赤練半路加三成抽成承諾，又塞了條‘礦脈邊角優先租’的話。青鋒覺得丟臉，赤練覺得到手。結果門衛兩邊都收錢，兩邊都放風，兩邊都沒做成——礦隊被清點所臨時協查，殼碎了。碎了兩家更恨：都說是對家故意洩露給清點所。”
石財吸了口涼氣：“清點所……也摻？”
“摻不摻不知道。”馬漏嘴笑，笑裡沒善，“知道的是：兩家都信是對家乾的。信了，仇就夠用。夠用的仇，比真仇好用——真仇還能和解。誤會仇，越解釋越打。”
張偉把碎渣又推過去一點：“還有沒有‘碰不得’的點？”
“有。”馬漏嘴收渣，動作快，“青鋒執事裡，有個姓周的，最護臉，最恨人說‘青鋒保人像賣印’。赤練那邊，有個管事叫赤皮，最護利，最恨人說‘赤練先保後吞’。你要拱火，就往這兩句上靠。靠太滿，他們會查你。靠半真，他們會先查對家。”
張偉眼微眯：“半真怎麼半？”
馬漏嘴看著他，忽然不笑了：“你像幹這行的。幹這行的，我只提醒一句——全假一眼假，全真會死。半真是：真的恐懼用假的細節包。恐懼他們自己有，你只負責叫醒。”
“叫醒要什麼道具？”
“殼。”馬漏嘴下巴朝石財一點，“窮殼、有期限、有月報點名、有邊荒味。邊荒味在中域=可能有漏網的路、貨、人。可能二字，夠他們失眠。失眠就會搶先。”
石財臉色更白：“我們……被當誘餌？”
“被當骨頭。”張偉糾正，語氣平，“誘餌是喂出去的。骨頭是搶完還在的。在，才有空檔滾。”
馬漏嘴嘿了一聲：“你會活。會活的人說話難聽，難聽對。”
酒鋪簾後忽然有人掀簾，掀簾的是個半大少年，氣喘：“馬叔！青鋒的人在東街堵赤練的跑腿，說跑腿偷聽保人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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