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帶回的薄紙只有巴掌大。
紙舊，字醜，像用炭條寫的。炭條便宜，便宜配耗材。
張偉把它按在會館燈下，一個字一個字讀給石財和錢先生聽。不抒情。抒情浪費燈油。
“陳九。青雲外門。燈亮。左腿舊傷未好，貢獻點負數三成。負數原因：秘境運送失誤，丟了一車礦。礦不值幾塊中品，名錄上寫的是‘有損宗門顏面’。顏面債用命還。還法：繼續填坑。填坑名額，外門輪值，輪到負數的人優先——優先的意思是，死了也算清一筆。”
石財聽得牙酸：“這……這不是人。”
“是編制。”張偉說，“編制里人是格子。格子壞了換一個。陳九當年入宗圖穩。穩的廣告很甜：有師門、有功法、有貢獻點換丹。甜完是繩。繩勒緊時，不叫勒，叫任務。任務圓滿時，人不一定圓滿。”
錢先生低聲：“還有一句附言。附言寫：有人勸他轉內門雜役，雜役要加誓。加誓能消一部分負數。他猶豫。”
“猶豫就會籤。”張偉點頭，“耗材走到盡頭，會看見更細的繩。細繩叫晉升。晉升要誓、要印、要更深的燈。更深之後，殼若突然變香，上面的人還會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不一定是賞識。也可能是量尺寸。”
“量殼？”石財頭皮發麻。
“昨兒茶館說的。”張偉提醒，“兩層墳。陳九在第一層。第一層死法土：炸坑、毒霧、運糧被獸吃。第二層死法乾淨：閉關、性情大變、名錄依舊亮。乾淨更嚇人。嚇人因為活人還在走路，走路的不是自己。”
石財盯著薄紙：“顧問，你提陳九，是要去救他？”
“不救。”張偉乾脆，“救一個人入名錄，等於拿自己的無燈身份去換他的燈。換不起。也換不對。他對我有舊，舊是對照，不是同盟。同盟要合同。合同他籤不出——他脖子上已經有燈。”
“那寫這些幹什麼？”
“釘釘子。”張偉把薄紙摺好，塞進暗本夾層，“中域有人會勸入學、勸掛靠、勸‘給自己一條退路’。退路廣告一響，我就把陳九掏出來。掏出來給人看：入宗求穩，穩成負數。負數還在加。加到腿廢丹殘，燈還亮著——亮著方便宗門遠端知道你死沒死。死了，燈滅，名錄銷一格。銷得很文明。”
錢先生問：“要不要把這事投到仙網？當輿論第二槍？”
“暫不。”張偉搖頭，“第一槍剛響，觀察使正煩。第二槍太密，像我們在辦報。辦報的人好定點。陳九線先作私貨，私貨用在拒帖、拒掛靠、拒點燈的嘴仗上。嘴仗贏了，比多扔一張紙安全。”
廂房門響。會館小廝探頭：“石掌門，外城有個青雲跑商求見，說有故人訊息，點名要見顧問。”
石財看張偉。
張偉：“見。外廳。不入內。驗過息沒有？”
“壓得低，像築基。”小廝說。
“低也可能裝。”張偉起身，“我去。你們聽，別插。插多了像心虛。”
外廳裡，跑商四十來歲，臉曬得黑，袖口有礦灰。礦灰是真的。真灰比假令好認。
“顧問。”跑商拱手，口音邊荒，“我是礦緣走貨的。陳九託我帶句話。帶不回信也行。他說……他說他後悔。後悔四個字他寫不出，他只說：別信宗門的穩。穩是給他們穩。”
張偉看著他：“他還說什麼？”
“說燈摘不掉。說想摘，要還清貢獻點，還清後還要‘審查心性’。審查三個月，三個月裡不準出山門。不準出，就還是耗材。耗材想跑，跑了算叛宗。叛宗追殺比清剿難看——難看在熟人舉刀。”
石財在旁聽得握拳。
張偉問：“他要什麼？”
跑商沉默一息：“要一句話。問你還活著嗎。活著就好。他不求你救。他說救了你會髒。髒了你也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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